
本文解读《白鹿原》第六章。
这一章信息量很大,白灵的降生、朱先生单舌退敌、《乡约》的推行……陈忠实先生在这一章里,既写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又写了旧秩序的瓦解与重建,绝对的大手笔。
先说白灵。
这姑娘来得很不容易。仙草一共坐了八次月子,在马犊(孝文)、骡犊(孝武)兄弟俩之后,有四个孩子全在上夭折了。
所谓的四六风,是在出生第四到六天发病的新生儿破伤风的俗称。奶奶白赵氏的应对办法是用艾叶灸、用祖传法子救,都没救回来。对此,她都表示这都是命中注定的,就跟她对白嘉轩的前六个女人的看法一样。
其实这样把一切归之于命的想法,确实能解决心理负担问题。
直到白嘉轩的第三个儿子牛犊(学名白孝义)出生,才总算留住了一个。那圆溜溜的疤痕,算是这孩子活下来的勋章。
不知道这是他的命呢,还是白赵氏的功劳呢?如果真是命的话,似乎也就不需要拿艾叶灸了吧。实际上,她这是朴素的尽人事,听天命
可仙草看着牛犊,心里头却还是有个遗憾。她和白嘉轩都想有个女儿。有儿有女,才好嘛。现在也是如此。
白家真的是太顺了,女儿真的来了。一年后,白灵出生了。而且她的出生跟历史上那些非同凡响的人物一样非同寻常。
那天仙草在织布机上正忙着,腹部猛然一坠,羊水破了。
别奇怪,仙草现在对生孩子坐月子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甚至完全能够准确把握临产的时日。她的冷静和处之泰然的态度实际是出于一种司空见惯,跟拉屎尿尿一样用不着惊慌失措,到屎坠尿憋的时候抹下裤子排泄了就毕了,不过比拉屎尿尿稍微麻烦一点罢了
考虑到现在女人生孩子越来越吃力,大概相互都是无法理解的吧。
当此情形,仙草愣是没吭声,托着裤裆下了织布机,一步一步走过院子。跨过门槛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叫:一只百灵子正在梧桐树上叫呢,尾巴一翘一翘的。
百灵鸟欢叫着,孩子就落地了。而白灵之名,也就这么来了。
百灵在我们的文化里是吉祥鸟。白灵后来成为投身革命的女战士,象征着白鹿原这片古老土地上的新希望。
也幸亏这个时间白赵氏抱着牛犊串门去了,不然白灵脸上难逃疤痕。
后来白灵顺顺当当度过了四六灾期,这在白家可是头一遭。仙草反倒不踏实了,非要给闺女认个干大,也就是干爹。
嘉轩夫妻还有点倾向于冷先生,毕竟身份最好对等,再说冷先生与他们白家交情非同一般。
但白赵氏却一锤定音说:就认鹿三好!你想想,鹿三只是白家的长工,身份不对等啊!按说给白家小姐认干大,怎么也该是村子里的体面人吧?
我想白赵氏考虑的角度,除了她早把鹿三当自家人,更重要的是孩子的健康,就像给几个孙子取小名那样,贱一点,低调一点。
白嘉轩去说的时候,鹿三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白家的低就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压力。
他并不想高攀,他恪守的是干好自己该干的事而决不干他不该干的事。但他想着白家两代人对他的好:麦收时让他先取粮,秋后让他先称棉花,播种时节还让他先用白家的牲口犁具所以鹿三最后决定答应:嘉轩已经开了口,这个脸不能伤!
满月那天,全村人来庆贺,把黑灰红水往白嘉轩和鹿三脸上抹,热闹得很。唯一遗憾的是冷先生没来。后来才知道,他被反正堵在城里了。
"反正",就是辛亥革命。这两个字从冷先生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白鹿原上,却是天翻地覆的前奏。
说到"反正",紧接着就是白狼的传言。
陈忠实写白狼写得特别阴森恐怖:
那是一只纯白如雪的狼,两只眼睛闪着绿幽幽的光。它跳进猪圈,无声无息,一口咬住正在睡觉的猪的脖子,嘬着嘴吸吮血浆,直到把猪血吸干咂尽,然后一溜白烟消失无踪。猪肉猪毛完好无损,只有猪脖下留着几个血眼儿。
白狼的传闻越传越邪乎,人们把猪赶进牛棚马号,甚至有人把猪拴到火炕脚地的桌腿上,但白狼照样出入自如。最后人们发现最管用的办法就是彻夜点火,村村点火,处处冒烟
也正是在这种形势下,白嘉轩的族长作用凸现出来了。
他和鹿子霖一商量,决定修补村庄围墙。
这个设想一提出,获得村里一哇声的响应,全村人轮班打夯,五天五夜不停,围墙就修好了。然后白嘉轩又组织巡逻放哨,十六岁以上的男人以老搭少分组,夜夜值班。
白狼果然没有出现,而白嘉轩通过这件事确切地验证了自己在白鹿村作为族长的权威和号召力,从此更加自信
也就是说,修围墙这件事,与其说是有效防了白狼侵扰,更重要的却是让白嘉轩的族长地位更加稳固了。
看来乱世之中,权威更容易建立啊!
有意思的是,后来朱先生为白鹿村写《乡约》,这修围墙的做法就更深一层了:围墙防的是白狼的入侵,《乡约》防的是人心风俗的败坏。
物质围墙和精神围墙一起修,白鹿原才算真正有了防火墙
本章朱先生办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从一个传闻开始的。说朱先生凭一张嘴一句话,就解除了从甘肃反扑过来的二十万清军,张总督任命他为第一高参。
白嘉轩特意跑去问姐夫,朱先生却轻描淡写地说:“传言而已!”
其实是真的。只不过朱先生的行事做派,跟我们想象的大英雄完全不一样。
第一幕:三番两次请而不出。
那天清晨,朱先生正在书房晨诵。陈忠实在这里写了一段极好的话:
诵读已经不是习惯而是他生命的需要。世间一切佳果珍馐都经不得牙齿的反覆咀嚼,咀嚼到后来连什么味儿都没有了;只有圣贤的书最耐得咀嚼,同样一句话咀嚼一次就有一回新的体味和新的领悟,不仅不觉得味尝已尽反而觉得味道深远;好饭耐不得三顿吃,好衣架不住半月穿,好书却经得住一辈子诵读。
简直是把读书人的境界写透了。我想这本就是陈忠实自己的读书体会。
省府衙门来请,朱先生头也不抬:就说我正在晨诵。新旧两军对垒,十万火急的军情,他愣是不当回事。等差官读完手谕,朱先生说了一番话就转身走了:孺子只读圣贤书,不晓军事,又无三寸不烂之舌,哪有回天之力!回去告知张总督,免得贻误战机。
这是假话。他岂是这样避事的书生?只是因为他的筹划太过凶险,不能提前让旁人特别是家人知晓而已。
然后他回头告诉老婆也就是白嘉轩的姐姐,我得出去躲几天,因为我算定张总督还要派人来缠的。
这同样是假话。他此去生死难料,如果说要孤身闯军营,恐怕还没出门,得先照顾妻子了。他妻子并非寻常乡下女子,但毕竟这个事太大了。
第二幕:不坐汽车的土人。
第二天傍晚朱先生自己找到总督衙门去了,站在总督府门口大喊张总督的名字,被卫兵连着轰出去五次。直到差官认出了他,才请进去。
张总督埋怨他三番两次请来又不进门,朱先生倒好,反过来怪人家不仗义。
张总督说他放着汽车不坐硬走路,朱先生答:我是土人,享不了洋福,闻见汽油味儿就恶心想吐。
第二天一早张总督又找不到人了:朱先生自己上路了。张总督追出城去,在咸阳大桥上看见朱先生:布衣、褡裢、油伞,正在晨光熹微中诵读圣贤书,连呜呜吼叫的汽车都充耳不闻。
张总督无奈,朱先生却要他念诗送行。张总督念了王维的《渭城曲》,朱先生听了击掌称好,自己却吟起杜甫的《兵车行》来: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吟到这里,热泪涌流,转身就走。
朱先生心里装的是百姓啊。
第三幕:以学为好人通行两军之间。
过了咸阳桥,清军拦住朱先生。他拿出一方纸递过去。那是巡抚方升当年亲笔题赠的条幅,上书四个大字:
当年朱先生考中头名举人,方巡抚三次提拔他,他都婉言辞谢。方升不恼反敬,就写了这四个字送他。
这四个字是朱先生做人的准则,如今却成了通行证。
第四幕:说服方升退兵。
方升设宴款待朱先生,朱先生远远坐着不上桌,非要方升把戎装换成便服才行,话面上是说级下人怕这装束,实际上是因为他此来是寻求罢兵,那就从脱下戎装开始,不然,难道他是来喝出兵壮行酒吗?
方升表示破例照办,他才说:这才像个人了。
这句话分量不轻。我的理解是杀伐之气退了,戾气少了,回到平和的状态了。
席间,朱先生只吃素菜不动荤菜,还把剩菜倒进瓦罐,说要带回家给孩子尝尝。他对方升说:天下大乱,人人忙着争权夺利,谁个体恤百姓?我此行是专程向恩师讨活路来了。
方升说自己是为百姓披挂戎装,要平叛讨贼重振朝纲。朱先生问:你能平定关中,我深信不疑。武昌呢?湖广各省呢?谁去平叛?
方升答:我为清臣,誓为朝廷尽忠。我丢掉的江山,由我收回。至于武昌湖广,鞭长莫及。
朱先生笑说了一句极重的话:
一树既老且朽,根枯了,干空了,枝股枯死,只有一枝一梢荣茂,这一枝一梢还能维系多久?
译成大白话就是:大清这棵树已经烂透了,您还维护它干嘛?
这句话风险极大,如果方巡抚还穿着戎装,弄不好直接把朱先生拿下了(当然这还不至于)。但是他还是生气了,以为朱先生是来当说客的。
朱先生亮明了自己的立场:张总督反正文告二十八条,他只领受三条:剪辫子、放足、禁烟。他还是守着白鹿书院,每月四十不曾下山,晨诵午习,传道授业解惑,恪守的宗旨。
就是说,他仍谨记方巡抚的教诲,自然也希望方升自己照此执行。
朱先生这番话里有大智慧。他不是来当说客的,他是来讨活路的:为谁讨?为关中百姓,也为他自己。
朱先生回程后,方升果然退兵了。
朱先生再次从总督府离开时,留下一张字条,上面是孩童诵唱的歌谣:
"脚放大,发铰短;指甲常剪兜要浅。"
张总督不解,朱先生笑说是他一路听到的童谣。这两句话的意思是:放足、剪辫子、勤剪指甲、做官别太贪。
新政最朴素的注解,原来早就唱在孩子们的嘴里了。
上面是朱先生的第一件大事,再说他另一件大事:立乡约。
比起谈笑间退二十万大军来,这立乡约事好像小了点。其实这一点儿也不小,甚至,朱先生更重视后者。退兵可免一时生灵涂炭,立约却是作用于万千人心,作用长远,按朱先生的说法是建立过日子的章法
这个章法,也就是乡约,要保障的是,不管世事怎么变,比如像白嘉轩这样已经是乡村的能人,还对改朝换代、男人剪辫、女人放足诸事无所适从的情况下,仍然能够照章过日子。
朱先生的《乡约》就为此而写。
它分三大部分: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说白了就是告诉村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怎么做人。
徐先生看了《乡约》之后击掌赞叹这是治本之道,说他正思量辞学农耕的事,今见先生亲书,决定帮扶白嘉轩在白鹿村实践《乡约》,教民以礼义,以正世风。
接下来就是推行了。白嘉轩负责实施,徐先生每晚讲解,要求每晚必到。男人学会了回去教妻子儿女,学生在学堂里也学《乡约》当乡土教材。处罚条例包括罚跪、罚款、罚粮、鞭抽板打。
效果堪称立竿见影:
偷鸡摸狗摘桃掐瓜之类的事顿然绝迹。摸牌九搓麻将抹花花掷骰子等赌博营生全踢了摊子。打架斗殴扯街骂巷的争斗事件再不发生。白鹿村人一个个变得和颜可掬文质彬彬,连说话的声音都柔和纤细了。
特别有意思的是,村民白满仓的老婆,在门外给孩子喂奶扯襟袒脯,被白嘉轩当成违反礼仪的案例当众讲了。
白满仓当晚回去就抽了女人两个耳光。从此,女人给孩子喂奶全都自觉囚在屋里。
白满仓的行为涉嫌家暴,是极不妥当的,但确实证明了白嘉轩一句话,比什么法律都管用。也证明乡约的约束力确实很大。
后来白嘉轩请石匠把《乡约》全文镌刻在两方青石板碑上,镶在祠堂正门两边,与"仁义白鹿村"竖碑互为映照。
至此,白嘉轩把物质和精神的围墙都修筑了起来。至此,他已成了白鹿村真正的族长。
这里再提一下鹿子霖。同样是村里的头面人物,他和白嘉轩的关系是既合作和竞争。他们合作办了不少事,也证明都很有能力。而竞争,自然也免不了。
当然,族长是不用竞争的,祖宗规定了长房的子孙当族长嘛。
他们在人丁上面竞争。这方面白嘉轩有优势。他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鹿子霖才两个。不过后来鹿子霖在村里有不少私生子,数量是超过白嘉轩的,但这应该是能进宗祠才算。
白嘉轩还曾有点幸灾乐祸地说,鹿子霖的老婆可能绝经了,不会再生了。这一次竞争算他赢。
另一个竞争就有点像打擂台了。
就在白嘉轩严格执行乡约,把白鹿村的秩序维护得井井有条,族长当得称心如意的时候,鹿子霖来告诉他,说县里任命他为白鹿镇保障所乡约了。
这个乡约不是村民自治制度,而是一个行政职务。书中有个解释:县下设仓,仓下设保障所;仓里的官员称总乡约,保障所的官员叫乡约。白鹿仓原是清廷设在白鹿原上的一个仓库,在镇子西边三里的旷野里,丰年储备粮食,灾年赈济百姓,只设一个仓正的官员,负责丰年征粮和灾年发放赈济,再不管任何事情。现在白鹿仓变成了行使革命权力的行政机构,已不可与过去的白鹿仓同日而语了。保障所更是新添的最低一级行政机构,辖管十个左右的大小村庄。
反正就是县管干部了,主要的职责有传达政令、调解纠纷、组织执行等等。这个职位原本倒不是鹿子霖搞关系弄来的,而是总乡约田福贤点名要他出任的。因为鹿子霖本身确实有能力,能做事,又与白鹿村族长白嘉轩有分庭抗礼之势。
任职培训了半个月后,鹿子霖还穿着新制服和其他乡约们一起跟县长合了个照,这事白嘉轩可轮不到啊!
而这个档次好像比他一个背靠宗族的村级族长要高级了吧?至少一个是上面有人,一个是背后有人,有掰掰手腕较较劲的资本了,甚至,他鹿子霖到村里传达县里镇里的指示精神,白嘉轩还得不折不扣地贯彻落实呢。
所以鹿子霖非得第一时间来告诉白嘉轩不可。
而白鹿村的变化也随之天翻地覆地开始了。本章就解读到这里配资网股票配资,下回继续聊第七章。 #世界读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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