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1950年元旦刚过线上实盘配资,成都寒意正浓。
贺龙站在西南军区司令部的窗前,指间的香烟升起一缕青烟。桌上摊着一张四川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路人马的位置。半个月前,国民党第十五兵团司令罗广文在安德通电起义,一个完整编制的正规兵团,带着枪、带着粮、带着兵,投向人民。今天,起义部队的联络官就要进城报到。
门被推开的时候,贺龙身边站着几个随行人员。其中一个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神情内敛,眼神却格外锐利——他叫马识途,时任川康特委副书记,是贺龙特意调来参与接收工作的老情报干部。
来人跨进门槛,军装笔挺,肩章上少将的将星在冬日的阳光下闪了一闪。他向贺龙敬礼,声音沉稳:“报告首长,罗广文兵团联络官马士弘,奉命报到。”
就在这时,贺龙身边那个叫马识途的中年人,眉头突然皱了一下。他的目光牢牢钉在来人的脸上,像是在辨认一个久远的梦境。
几秒钟的沉默后,一句话脱口而出:
“他……他长得真像我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对面的马士弘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来。两个中年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像是两把钥匙同时插进了一把二十年的旧锁。
马士弘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马千木?”
——那是马识途的本名,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才会叫的名字。
马识途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马士弘的手臂,眼泪夺眶而出:“三哥!”
马士弘张开双臂,一把将弟弟揽进怀里。两个年过三旬的男人,就这样在刚刚解放的成都,在即将就任西南军区司令员的贺龙面前,抱头痛哭。
贺龙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烟掐灭,笑着叹了口气:
“你们这是,把革命接待成了认亲现场啊。”
在场的人这才回过神来。有人悄悄别过脸去,有人轻轻咳嗽掩饰情绪。而更多的人,在心里默默感叹:战争让多少骨肉分离,像他们这样还能重逢的,是万中无一的幸运。
这一天,是1950年1月2日。
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四年。
001
在重庆忠县石宝乡,长江北岸有一片被江水冲积而成的平沙坝。坝上三面环山,一面枕水,山脚下有一座气派的四角头大院子,白粉墙,八字朝门,门上悬着一块金字大匾,是当年四川布政使亲笔题赠。大门两边刻着一副对联:
“忠厚传家久,诗书济世长。”
这就是马家大院-8。
院子里住着几十户马姓人家,都是明末清初从湖北麻城填川过来的移民后裔。经过几代人的经营,马家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靠着坝上出产的红甘蔗,日子过得殷实而安稳。每到冬季,族人们就把甘蔗装上大木船,顺江东下,过三峡,远销宜昌、沙市,获利颇丰-8。
1911年,马士弘出生在这个院子里。四年后,1915年1月,他的五弟马识途也在这里呱呱坠地-3-9。
他们的父亲叫马玉之,字和琼,是当地有名的乡绅。马玉之早年追随过同盟会,后来以督学身份通过竞选当上县议员,因勤勉能干被推举为议长,在刘湘时代三度出任县长,两任在洪雅,一任在大邑,以剿匪禁烟、兴修水利著称,百姓送他一个外号——“马青天”-3-5。
马玉之虽然身处旧时代,却对子女教育有着超前的见识。他立下一条家规:
“本家子弟年满十六,必须出峡。”
所谓“出峡”,就是走出夔门,离开巴山蜀水,到外面的广阔天地去闯荡。在马玉之看来,这是每个马家男丁必须经历的人生礼制-3-5。
孩子们从四五岁起,就被送进私塾启蒙。每天清晨,马家大院的堂屋里会传来琅琅书声,《三字经》《论语》《孟子》一篇篇背下来。到了下午,父亲又督促他们临摹汉碑,一笔一画,不得马虎。逢年过节,族中长辈会聚在一起,给晚辈讲祖辈闯荡江湖的故事-8。
在马识途的记忆里,三哥马士弘是他最亲近的玩伴。两人年岁相近,同食同寝,一起读书,一起练字,一起在江边看东去的流水。三哥比他大四岁,经常给他讲书中读到的故事,讲在外面听来的奇闻怪事。
有一次,三哥神秘兮兮地告诉他:
“来家里拜会父亲的那个新县长,是假的!”
原来,新上任的县长坐船来忠县,快到县城时失足落水溺亡。可岸上的欢迎仪式已经开始了,鞭炮都点了,怎么办?县长的秘书一咬牙,决定冒充县长。更离奇的是,县长夫人居然也点头同意了。假县长在任好几个月,还来马家拜访过,直到有人举报才被查办-8。
这个荒诞的故事,在年幼的马识途脑海里扎下了根。几十年后,它会出现在一部叫《夜谭十记》的书里,其中一篇《盗官记》,又被一个叫姜文的导演改编成电影,名字叫《让子弹飞》-8。
002
1931年,马识途十六岁了。
按照父亲的规矩,这一年他必须“出峡”。他报考了北平大学附属高中,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离家那天,他登上轮船,站在甲板上回望渐渐远去的石宝寨,望着两岸壁立千仞的夔门,心潮澎湃。
他后来在一首诗里写道:
“辞亲负笈出夔门,三峡长风涌巨澜。此去燕京磨利剑,不报国仇不回还。”-9
此时的北平,三哥马士弘已经在中国大学经济系读书。马识途原本想,到了北平就能和三哥团聚,兄弟俩可以一起读书,一起逛京城,一起谈天说地。
可他没想到的是,等待他的不是兄弟团聚的温馨,而是一声震碎山河的炮响。
“九一八事变”爆发了。
日军一夜之间占领沈阳,随后迅速席卷东北。消息传到北平的那天,马识途亲眼看见,学校里十几个东北籍的同学,在操场上抱头痛哭。他们的家没了,亲人音讯全无,从此沦为流亡学生-3-9。
马识途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国家”这两个字,不是书本上的概念,而是和每一个人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的。
随后,他参加了学生组织的抗日集会。在那次集会上,他看到了更 shocking 的一幕:一个女大学生举着标语游行,被伪警一警棍打翻在地,然后拽着头发在地上拖行,鲜血顺着额角淌下来,染红了路面-3。
那个画面,像刀一样刻进了他的脑子里。八十多年后,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
那一刻,他暗暗立下志向:工业救国,坚甲利兵。 他要好好读书,学成一身本领,将来为国家造枪造炮,赶走侵略者。
003
可现实没有给他安心读书的机会。
1933年初夏,北平的局势越来越紧张。日军的飞机天天在头顶盘旋,贴着“红膏药”的机翼几乎擦着树梢飞过,教室里的讲课声被轰鸣声完全淹没-3。马识途决定南下,转学到上海继续读书。
他挤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准确地说,是火车的车顶。
逃难的人群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更多的人只能爬到车顶上。马识途挤在人群中,一只手死死抓住身下的铁皮,一只手护住插在长衫襟口上的派克钢笔。那支笔是他最珍贵的物件,是父亲送给他的出峡礼物。
火车在一个弯道剧烈摇晃。马识途的身体猛地一歪,膝盖顶上来,把那支钢笔从衣襟里顶了出去。钢笔在车顶上滚了两下,眼看就要掉下去。
他下意识地俯身去抓。
“不要命啦!”
旁边的人一把摁住他,厉声喝道。
钢笔滚落下去,消失在铁轨的烟尘里。马识途趴在车顶上,大口喘着气,心里一片冰凉。
和钢笔一起滚落的,还有他“工业救国”的理想-3。
他忽然明白: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一处可以安心读书的地方了。北平没有,上海也没有。在侵略者的铁蹄下,连生存都成问题,还谈什么工业救国?
到了上海,他转入浦东中学。1935年,“一二·九”学生运动爆发,抗日救亡的浪潮从北平蔓延到全国。马识途不再犹豫,加入了游行队伍,到南京请愿。在书写标语的时候,他第一次听到“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这个新名词,也第一次知道,这是中国共产党的主张-9。
不幸的是,在一次宣传活动中,他被抓进了监狱。
牢房阴暗潮湿,只有一只马桶放在角落。狱中的“老大”逼他睡在马桶边,夜里有人起夜,尿水就溅到他脸上-3。他蜷缩在角落里,咬着牙,一声不吭。
几天后,牢门突然被打开。狱卒点头哈腰地把他请出去,说有人来保他了。
他被带进一间屋子,看见一个穿着笔挺绿色军官制服的人。那人转过身来,腰间佩戴着一柄短剑,剑柄上刻着三个字:
“中正剑。”
马识途愣住了。
那人朝他笑了笑,轻声喊道:“千木。”
是三哥。
004
原来,马士弘已经不在大学读书了。
1934年,还在中国大学经济系读书的马士弘,亲眼目睹日军在北平郊区的演习,愤慨难当。他做了一个决定:投笔从戎,报考黄埔军校。他没有跟家里商量,自己报了名,考进了黄埔第十一期-4-9。
毕业后,马士弘被分配到蒋介石直接领导的“新生活运动促进总会”视察团。这个机构名义上是视察各地新生活运动的执行情况,实际上是在替蒋介石摸清各地对中央的态度。地方官员见了他们,都视若钦差,迎来送往,殷勤备至-3。
正是仗着这层身份,加上在当地工作的军校同学的帮助,马士弘才把弟弟从监狱里救了出来。
兄弟俩在狱门外紧紧拥抱。寒风吹过,马士弘拍拍弟弟的肩膀:
“好好活着。想读书就去,想干革命,也别回头。”
他把弟弟送到车站前的岔路口,看着他上了火车,自己转身归队-3-10。
马识途听从三哥的建议,报考了南京中央大学化学工程系。他想,既然工业救国的路还能走,那就再试一试。
可这一试,又试出了问题。
在学校的一次庆典活动上,几个已经毕业的学长回来做报告。他们说,进了工厂,男生不过是替资本家做监工,女生被拿来当花瓶,所谓的“工业救国”,不过是资本家嘴里的口号-3。
马识途终于明白:不赶走侵略者,不改变这个腐朽的社会制度,什么“工业救国”都是空谈。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南京告急,马识途在党组织的指示下,迅速组织同学撤退到武汉。撤离后两天,南京就发生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3-9。
在武汉,他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中共湖北省省委组织部长钱瑛。在钱瑛的介绍下,1938年3月,马识途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入党仪式结束后,钱瑛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祝贺你成为我们的同志!”
马识途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从那一天起,他正式把名字“马千木”改为“马识途”。
老马识途,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9。
005
也是在武汉,他遇到了另一个重要的人。
她叫刘蕙馨,是中央大学的同学,和马识途一起组织过撤退,一起走在游行队伍里,一起在抗日宣传队工作。她有一副好嗓子,唱起歌来动人心弦。马识途不知不觉就被她吸引了,“在精神上成为她的俘虏”-9。
刘蕙馨也加入了共产党。两个人怀着同样的信仰,战斗在不同的岗位上。
1939年底,经组织批准,在五峰山脚下清江边的一个农家小院里,马识途和刘蕙馨结婚了。婚礼很简单,没有父母在场,没有鲜花喜烛,只有一盏桐油灯在破旧的屋子里闪着微光。
马识途后来为这场婚礼写了一首诗:
“我们结婚了/在一间阴湿的破屋里/桐油灯代替喜烛在辉映/我们找到了主婚的人/却不是我们的父亲和母亲/而是我们生死相许的爱情”-9
他们的家,也是鄂西特委的秘密交通站。
马识途任鄂西特委副书记,刘蕙馨任特委交通员。每次马识途出门执行任务,刘蕙馨都会在窗台上挂一串红辣椒。等他回来的时候,远远看到那串红辣椒还在,就知道家里是安全的-9。
地下工作需要不断变换身份。马识途当过流浪汉,当过小摊贩,当过大学教师,当过生意人,甚至还当过国民党县政府的小科员。他留过可变的发型,蓄过八字胡,戴过里外颜色不同的帽子,穿过可以两面翻穿的风衣,随时能在瞬间从一个教书先生“颠覆”成浑身铜臭的小行商-3。
有一次,他用《鄂北日报》战地记者的身份作掩护,到抗日前线采访。当时的驻防部队是李宗仁的直属部队,士兵们看到记者来到战壕里,激动得不得了,因为以前的记者最多走到团部就回头了-3。
在前线,日军的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飞机扔下的炸弹在阳光下闪着光。马识途趴在战壕里,亲眼看着炸弹在面前爆炸,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战斗间隙,他抬起头,往战壕外面望了一眼。
不远处,一个锈迹斑斑的钢盔弹孔里,长出了一朵野花,正在怒放-3。
006
就在弟弟在隐蔽战线出生入死的时候,三哥马士弘正在正面战场上和日寇血拼。
1938年,武汉会战打响。马士弘所在部队奉命在宜昌一线阻击日军。他带领师直属工兵营、警卫连、侦察连、机炮连组成战斗突击队,在小溪口与日军遭遇。
那是一场硬仗。水上有日军的炮艇,天上有日军的飞机,突击队弹药有限,没有增援。但马士弘毫不怯弱,他指挥工兵营长谢真勋带人炸掉了江边的美孚油库,火借风势,烧着了日军的炮艇。趁日军大乱,他率队两路夹攻,收复了谭家铺、古老背等军事要冲-3。
可是第二天,日军增援部队赶到,飞机也增多了。突击队的弹药越打越少,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打到后来,双方在宜昌城内展开巷战和白刃战。
马士弘亲眼看着身边的战友倒在血泊里,但他一步不退。
“没有接到命令,一个人都不准退。”-9
一直坚持到深夜,师长罗广文下令:阻击任务已完成,可以撤退。马士弘才带着仅剩的突击队员,趁夜色渡江撤退。
1943年,常德会战爆发。这是抗战时期大规模的会战之一,双方各投入兵力二十余万人,激战四十余日-8。马士弘时任十八军十八师五十三团三营营长,奉命率部阻击日军。
战斗中,一颗日军的子弹擦着他的额头飞过,鲜血一下子糊住了半边脸。旁边的副官为了保护他,下巴中弹,当场牺牲-3。马士弘做了简单的包扎,继续指挥战斗。
那道额头的伤疤,永远留在了他的脸上。
后来他随部队追击日寇时,经过一个小镇。镇上弃尸遍地,许多尸体赤身露体,肚腹被挑开,肝肠流出,惨不忍睹-3。还有一个农妇,只因想给一头被日军割肉的牛放血,让牛少受罪,就被日军夺过菜刀,在大腿上割肉喂狼犬-3。
马士弘率军赶到,见到这一幕,两眼通红。他带人直追三里,击毙了那几个日寇和狼犬。
多年以后,马识途回忆起抗战岁月时说:
“当年日寇犯下的一桩桩暴行,闭目一思,如电影般,一幕幕在我和我三哥的脑海里重映。”-3
007
1940年,马识途和刘蕙馨的女儿出生了。
那是战火纷飞的岁月,孩子的到来给这个小家庭带来了难得的喜悦。可是喜悦太短暂了。
1941年初春,马识途奉命到南路几个县安排工作。临走前,他和妻子约定,在利川相见。可他没能等来妻女,等来的却是噩耗。
由于叛徒出卖,刘蕙馨和才一个月大的女儿,以及鄂西特委书记何功伟,在家中被捕了-3。
那天,特务们其实先误抓了邻居。刘蕙馨完全有时间带着孩子逃走。但她没有走。因为家里还有党的机密文件。她选择了留下,烧毁文件。
等文件全部化为灰烬,特务们才撞开门闯进来-9。
马识途后来回忆,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要爆炸一样:
“电视剧里演到这里一般都是痛哭,其实不是这样的,我没有眼泪,我只想爆炸,把自己和敌人一块炸了。”-3
但他不能爆炸。他必须马上思考如何组织疏散,如何保护更多的同志。
马士弘从父亲那里得知弟媳被捕的消息,心急如焚。他那时已是国民党卫戍部队的少校,想方设法托关系,去监狱探望刘蕙馨。
见面的那一幕,让他终生难忘。
刘蕙馨瘦得脱了相,四月天里穿着空心的棉袄,衬里撕下来裹着怀里同样瘦弱的女儿。她看见马士弘,声音却出奇地镇定:
“三哥,你婆婆妈妈地干嘛!快点动手!”-9
马士弘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那些可能藏在暗处的特务听的。她在用这种方式保护他,也在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的决心。
1941年11月17日,刘蕙馨英勇就义,年仅二十七岁。
她牺牲的时候,怀里那个才几个月大的女儿,从此下落不明-9。
008
马士弘没有放弃寻找侄女的下落。
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四处打听。可是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婴儿的下落,就像一滴水落进长江,再也找不到踪迹。
与此同时,马识途正在国民党的通缉令下亡命天涯。
鄂西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叛徒带着特务四处搜捕他。上级指示他迅速转移,到昆明隐蔽。马识途化装成商人,辗转千里,考入西南联大,在昆明潜伏下来-9。
在西南联大,他一边读书,一边继续从事革命工作。他成立党支部,发展新党员,与闻一多等民主人士策动了“一二·一”民主运动。
而马士弘,继续在抗日前线浴血奋战。
淞沪会战、武汉会战、常德会战……他参加了对日作战的几乎所有重大战役,从连长一步步升到营长、团长。每次战斗,他都冲在最前面,好几次差点死在战场上。
但他心里始终装着那个弟弟,还有那个不知下落的侄女。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消息传来,马士弘和战友们在阵地上欢呼雀跃,热泪盈眶。八年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可是,和平的喜悦还没有散去,内战的阴云又笼罩过来。
009
1946年,马士弘被调到南京,担任国民党国防部上校科长、副处长,主管全国陆军编制-2。这是一个体面的职位,可他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不愿打内战。
八年抗战,他亲眼目睹了太多死亡,太多惨痛。那些死在他面前的战友,那些被日寇残害的百姓,那些血与火的日日夜夜,让他无比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如今,枪口却要转向自己的同胞。
他几次递交退役申请,都未被批准-10。
1948年,陈诚派他去台湾,担任国防部先遣团组成人员。给他在南京的家属送来了机票,连登机日期都定好了。
马士弘看着那张机票,沉默了许久。
他把机票退了。
“我不去。”-6
就在这时,罗广文向他发出邀请。罗广文是四川人,和马家是世交,他的弟弟罗广斌还是马识途介绍入党的-6。罗广文请马士弘去重庆,担任第十五兵团少将副师长兼警卫团长。
马士弘答应了。
1949年1月,他带着家眷回到四川-6。
010
此时的马识途,已经是中共川康特委副书记。
他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三哥回到了四川。他托人给马士弘送去一张条子,上面只有一句话:
“希望你能想法策反罗广文。”-6
马士弘收到条子,心里明白这是谁写的。他把条子烧掉,开始暗中试探罗广文的态度。
一天晚上,罗广文请马士弘吃饭。酒过三巡,马士弘试探着问:
“战局现在越来越坏,咱们兵团哪些将领可靠?”
罗广文沉默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话:
“我的部队都可靠,就看你可靠不可靠。”-6
马士弘心里一惊。他知道罗广文一直清楚马识途是地下党,这句话,是在试探他,还是在警告他?
饭局陷入尴尬。幸好罗广文的夫人出来打圆场,说了一句:
“他三叔不可靠,谁可靠?”-6
可马士弘心里清楚,这事不能再拖了。
1949年11月,解放军两路大军入川,重庆解放在即。马士弘所在的二十一师奉命在彭水一带布防。就在这个时候,解放军派人找到罗广文兵团的参谋长,劝说罗广文起义。
罗广文犹豫了。
他看见胡宗南的部队在川北节节败退,自己的部队在彭水战事也不利。一次败仗后,二十一师的师长竟然自己跑了。
经过权衡,罗广文决定率部起义。
011
可是,起义的道路并不顺利。
兵团下属的一零八军军长不听指挥,自己带着部队跑到新都。更糟糕的是,行军途中,部队的电台和兵团部失去了联系。罗广文的兵团部只剩下一个警卫团,根本无力起义。
原计划在重庆起义,就这样胎死腹中-6。
1949年12月,蒋介石飞到成都。他派特务去抓罗广文的家属,想用家人做人质,胁迫罗广文就范。
罗广文在成都的公馆在柿子巷,和马士弘家挨得很近。马士弘提前得到消息,立即安排罗广文的家人从后门逃到自己家里。等特务们赶到罗公馆时,屋子里已经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6。
马士弘又派车,把罗广文的家属转移到灌县藏起来。
罗广文知道后,对马士弘感激不尽。
12月9日,刘文辉、邓锡侯、潘文华在彭县联名起义。蒋介石命令罗广文部队前去“剿灭”,罗广文按兵不动。胡宗南也命令驻扎在新都的一零八军攻击彭县,但大部分将领都不同意-6。
“我们那个时候都在考虑起义了。” 马士弘后来回忆说-6。
1949年12月25日,罗广文率第十五兵团通电全国,宣布起义-6-10。
012
1950年1月2日,马士弘作为联络官,代表起义部队进城向贺龙报到-6。
那天早上,他穿上整洁的军装,把少将的肩章仔细戴好。他知道这次任务的重要性——起义部队的改编、待遇、去向,都要在这次谈判中敲定。他必须拿出十二分的精神,为弟兄们争取最好的结果。
成都西南军区司令部的大院里,哨兵检查了证件,放他进去。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进接待室。
一进门,他看见几个人正站在那里。中间那位,身材魁梧,嘴里叼着烟,正是贺龙司令员。
贺龙身边还站着几个人,穿着解放军军服。马士弘没有细看,上前一步,立正敬礼:
“报告首长,罗广文兵团联络官马士弘,奉命前来报到!”
贺龙微笑着点点头,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马士弘忽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牢牢地盯着自己。他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贺龙身边站着的一个中年人,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那人的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震惊,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在辨认一个久远的记忆。
然后,他听见那人脱口而出:
“他……他长得真像我哥。”
马士弘浑身一震。
他盯着那人的脸,从眉骨到鼻梁,从下颌到眼神,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飞快地比对。那些封存了十四年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马千木?”
那人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几步冲上来,抓住马士弘的手臂,眼泪夺眶而出:
“三哥!”
马士弘张开双臂,一把将弟弟揽进怀里。
十四年了。
上一次见面,是在南京的岔路口,他送弟弟上火车去报考中央大学。那时候,他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意气风发,前途未卜。
如今,他已经三十九岁,弟弟也三十五了。十四年的战火硝烟,十四年的生死别离,都化作这一刻的相拥而泣。
贺龙愣住了。他把烟掐灭,笑着叹了口气:
“你们这是,把革命接待成了认亲现场啊。”-1
在场的人都笑了。有人悄悄别过脸去,有人轻轻咳嗽掩饰情绪。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值得记一辈子。
013
当天晚上,兄弟俩找了一间小屋,彻夜长谈。
马士弘问:“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马识途沉默了一会儿,说:“地下工作。”
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但有些话必须说。
他告诉三哥,刘蕙馨牺牲了,女儿至今下落不明。他说起那些年在鄂西的潜伏,说起被叛徒出卖时的惊险,说起在西南联大和闻一多并肩战斗的日子。
马士弘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轮到他开口的时候,他说起了那些年的战事。淞沪会战,他所在的部队几乎打光了,活下来的人不到三分之一。常德会战,他额头中弹,差点死在阵地上。他救过五百一十二名中国年轻妇女,让她们和家人重聚-8。他也亲眼目睹过日寇的暴行,那些惨状,至今想起来还做噩梦。
马识途听着,眼眶又红了。
他想起小时候,三哥给他讲那些奇闻怪事的时候,总是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如今三哥的脸上,已经刻满了岁月的风霜。
“哥,这些年,苦了你了。”
马士弘摆摆手:“苦什么?咱们都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
“咱们走的路不一样,可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第二天,他们继续谈判。马士弘照样穿着军装,戴着军帽,讲话照着稿子念。马识途拿着方案,一条条抠字眼,问兵团机关编制怎么合并,物资交接谁来清点-1。
可谈判桌上的人都知道,这一对兄弟,已经把最艰难的路走完了。
014
起义结束后,马士弘被任命为解放军第十八兵团联络处长-2-8。
他脱下国民党的军装,换上了解放军的制服。二十年的戎马生涯,就这样翻开了新的一页。
1952年,由于历史原因,马士弘在运动中受到不公正待遇,被下放到成都市食品公司工作-2。他没有抱怨,而是踏踏实实地干起了新工作。
当时北京正面临肉类紧缺的压力,他负责组织生猪北运。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实则繁琐的任务,从收购、运输到屠宰、配送,每个环节都有无数问题。马士弘深入一线,研究运输过程中的各种问题,提出“车厢分隔、途中喂料、定点检修”等一系列优化措施。他亲自督导,把生猪死亡率控制在0.2%以内,运输周期缩短到五天,成为同行业的典范-1。
从一个少将师长,到一名食品公司的干部,马士弘用行动证明:无论在哪个岗位,他都能干出一番成绩。
1975年,他退休了-2-8。
而他的弟弟马识途,解放后历任四川省建设厅厅长、中国科学院四川分院党委书记、中共中央西南局宣传部副部长、四川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等职-3-4。他还长期担任四川省文联主席、作协主席,与巴金、沙汀、艾芜、张秀熟并称为文坛“蜀中五老”-3。
1960年,马识途找到了失散二十年的女儿-4-9。他把这段经历写成了长篇小说《清江壮歌》,轰动一时。
1982年,马士弘正式平反,被特邀为成都市第六、第七两届政协委员-2-8。
015
晚年的兄弟俩,住在成都的同一个街区。
马士弘家在和平街,马识途家在指挥街,相距不过三条街、两千多米。每天早上,马士弘由保姆用轮椅推着,慢慢“走”到弟弟家,聊天、吃饭,下午再慢慢“走”回去-3。
这是他们一生中最安逸的时光。
他们一起回忆小时候在马家大院的日子,一起聊那些年的战火硝烟,一起骂那些年的荒唐岁月。更多的时候,他们什么也不说,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
2013年,马士弘一百零三岁,马识途一百岁。
兄弟俩做了一个决定:各自写一本回忆录。
马士弘的回忆录叫《百岁追忆》,马识途的叫《百岁拾忆》。两本书由三联书店同时出版,被称为“人间佳话”-2-5。
在《百岁追忆》的序言里,马识途写道:
“家兄决心抗日,投笔从戎,考入军校,参加中国国民党,舍身抗战;我亦立志抗日,考入大学,参加中国共产党,投身革命。国共兄弟,异翮分飞,殊途同归,终及于解放……离退之后,兄弟重聚,虽然苍颜白发,垂垂老矣。常相聚谈,追怀往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襟怀坦白,差足自慰……”-2-5
马士弘在书里回忆了自己的一生。他写淞沪会战的血肉横飞,写常德会战的生死瞬间,写救出五百一十二名妇女的欣慰,也写那个假县长的荒诞故事。他说:
“我的一生可以分成两个阶段来讲。分界线是1949年12月。那个时候我是国民党军队少将副师长,随同罗广文第十五兵团在郫县起义。两个阶段的生活是截然不同的。”-8
他解释自己改名的原因:
“起义前我叫马千毅,这是我父亲给我起的名字。马士弘这个名字是我小学老师给我起的,根据《论语》上的‘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但当时我没有用这个名字,一直叫马千毅。起义后一切都变了,我就干脆把旧名字也改了,叫马士弘。”-8
书的最后,他说:
“我现在来说,我似乎走错了路。但我投笔从戎,终于遂了我的抗日夙愿,无所悔恨。”-8
016
2014年8月4日,《百岁追忆》和《百岁拾忆》在成都首发-2-8。
一百零三岁的马士弘和一百岁的马识途,并排坐在首发式的台上。台下的闪光灯亮成一片,记者们争相提问。
有人问马士弘:“您这一生,最难忘的是什么?”
老人想了想,说:
“1950年1月2日,我进城向贺龙报到。一进大厅,就看见我弟弟站在那里。”
台下安静了。
他又说:
“我们十四年没见面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马识途在旁边听着,眼眶又红了。
2016年,马士弘去世,享年一百零五岁-5。
马识途送别了三哥,继续写作。他又活了八年,写了一本又一本的书。2020年,一百零六岁的他宣布封笔-5。2024年,马识途去世,享年一百一十岁-4。
他们都走了。
可他们的故事还在。那对在成都司令部抱头痛哭的兄弟,那两个走了不同道路却殊途同归的百岁老人,那两本同时出版的回忆录,都在告诉后人:
有些路,看似分岔,其实通向同一个终点。有些人,走着不同的路,却注定要在光明中重逢。
马家大院的八字朝门上,那副对联还在:
“忠厚传家久,诗书济世长。”
朝门外,长江水日夜东流,穿三峡,过夔门,奔向大海。
尾声
从战火中走来的那代人,正在慢慢远去。
可他们留下的故事,却像那个锈迹斑斑的钢盔里长出的野花,穿越时间的硝烟,依然在怒放。
马士弘和马识途,一个国民党,一个共产党,一个是正面战场的抗日英雄,一个是隐蔽战线的地下尖兵。他们走了不同的路,经历了不同的苦难,却在历史的交汇点上重逢,在人生的终点处并肩。
这不是编剧的巧思,而是真实的历史。
它告诉我们:在这个国家最危难的时刻,无数人用各自的方式挺身而出。他们有的穿灰军装,有的穿黄军装,有的拿枪,有的拿笔,有的冲锋陷阵,有的隐姓埋名。但他们的心里,装着同一个国家,同一片山河。
殊途,终归同归。
全文完
参考来源:
马士弘著:《百岁追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年 -2-8
马识途著:《百岁拾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年 -2-8
马识途口述,谭楷整理:《马识途口述历史》,四川人民出版社,2015年 -7
上观新闻:《百岁马识途的抗战记忆》,2015年9月5日 -3
新浪网:《起义将领进成都重逢共产党弟弟马识途》线上实盘配资,2009年9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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