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网上实盘合法配资平台公布,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沈容萱,养你十五年,今日便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萧承业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剖开暖阁里最后一丝虚假的温情。他甚至没看我,只盯着手中那盏雨过天青的瓷杯,仿佛在谈论天气。
我没有哭,也没有求。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痛感让我清醒。我慢慢抬起头,看向这位我喊了十五年“皇叔”的男人,他眉宇间只有不容置喙的权衡与一丝不耐的厌弃。
“用我去替您的掌上明珠,嫁给敌国那个据说暴虐成性、杀兄弑父的三王爷赫连决?” 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了一点笑。
萧承业终于瞥了我一眼,像看一件终于派上用场的旧物。“是。柔嘉体弱,经不起塞外风霜。你自幼在王府,锦衣玉食,如今北燕求娶我朝公主,你去最合适。记住,”他放下茶杯,叮一声轻响,“从此,你就是萧柔嘉。若敢泄露半字,或做出有损国体之事,你那个在边关废营里苟延残喘的爹……”
他不必说完。我心底最后一点星火,噗地灭了,只剩冰冷的灰烬。
“好啊。”我听见自己说,干脆得让他眉头微动。“我去。”
第一章
替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承恩王府。下人们看我的眼神变了,从以往小心翼翼的同情,变成了赤裸裸的怜悯,甚至有幸灾乐祸。
“还以为能当一辈子郡主呢,原来就是个替死鬼的命。”
“嘘,小声点。好歹现在顶的是公主的名头。”
“名头?过了雁门关,谁知道她是哪根葱?那位北燕三王爷,可是夜止儿啼的主儿,前头几个王妃怎么没的,听说都……”
嚼舌根的婆子看见我走过廊下,立刻噤声,敷衍地行了个礼,眼神却飘忽着躲闪。
我的贴身侍女碧桃红着眼圈给我收拾行装,把我惯常穿的素色衣裙一件件叠好,又忍不住抽噎:“郡主,您怎么就答应了呢?王爷他……太狠心了。”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模糊的容颜。十五岁,眉眼已长开,据说像极了我那早逝的娘亲,一个萧承业酒后失德,却又厌弃至极的边关女子。因为这张脸,我从小就被萧柔嘉视为眼中钉,被萧承业刻意忽视。锦衣玉食?不过是圈养待沽的货物罢了。
“碧桃,别哭了。”我拿起一支普通的银簪,将长发松松挽起。“帮我找找,我娘留下的那个旧包袱还在不在。”
碧桃一愣:“郡主,您是说……那个奴婢帮您收在箱底,从边关带来的破包袱?”
“对,就是它。”
包袱找到了,粗麻布,打着补丁,里面只有两件婴儿的旧襁褓,料子粗糙,却洗得发白,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色泽暗淡的乌木牌,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繁复纹路,像字又像画。这是我娘临终前死死攥在我手里的全部东西。萧承业当年看到这些,嗤之以鼻,随手就让人扔给了我。
我摩挲着那块乌木牌,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娘亲弥留时破碎的呓语,再次浮现在耳边:“……燕……回家……哥……” 那时我太小,不懂。后来懂了,也只当是娘亲思乡的胡话。北燕,那是敌国,是虎狼之地,怎么可能是家?
可如今,我要去的就是北燕。
心口莫名地悸动了一下。我把木牌紧紧握在手心,冰冷的木头似乎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郡主,宫里来人了,宣您即刻进宫,学习礼仪。” 管事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刻板而生硬。
该来的,总会来。我把木牌贴身藏好,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从现在起,我是“柔嘉公主”了。
第二章
宫里的教习嬷嬷姓严,人如其姓。她那双三角眼,像尺子一样丈量着我的一举一动。
“走路要缓,步幅不可过大,裙裾不动,环佩不响。”
“看人的时候,眼神要垂落三分,既显恭顺,又不失皇家气度。”
“说话要慢,吐字要清,声音不可过高,亦不可过低。”
整整三日,我像个提线木偶,在严嬷嬷的挑剔与呵斥中,重复着枯燥的礼仪。稍有差错,戒尺便毫不留情地落在手背或小腿上,留下红肿的痕迹。萧承业对此不闻不问,他只关心我能不能在使团面前完美地扮演好“柔嘉公主”,不要露馅,不要丢脸。
萧柔嘉来看过一次笑话。
她穿着最新贡的云霞锦裁成的宫装,满头珠翠,被一群宫女嬷嬷簇拥着,站在廊下,用绣着金线的帕子掩着口鼻,仿佛我这里有什么不洁的气味。
“萱妹妹,哦不,现在该叫‘皇姐’了。”她声音娇滴滴的,眼里却满是恶意的笑,“真是辛苦你了,替我去那苦寒之地。不过,以你的出身,能顶着公主的名头嫁过去,也算造化。到了那边,可要好好伺候三王爷,万一……得了宠爱呢?”
她身边的宫女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我放下手中练习举了半个时辰的茶盏,手腕酸涩颤抖,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对着她,依着刚学的礼仪,微微屈膝:“谢公主关心。”
规矩,挑不出一丝错处。
萧柔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沉了沉,哼了一声:“无趣!我们走。” 转身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
碧桃扶着我,心疼地看着我红肿的手腕:“郡主,她们太欺负人了!”
我摇摇头,示意她噤声。目光掠过萧柔嘉远去的背影,落在宫墙上方四角的天空。这四方天地,这等级森严的牢笼,我很快就要离开了。去另一个牢笼,还是……去一个未知的可能?
深夜,我躺在冰冷坚硬的宫室床铺上,攥着怀里的乌木牌。哥哥……北燕三王爷赫连决……暴虐成性……杀兄弑父……这些词在我脑海里翻滚碰撞。
如果,娘亲说的“燕”真的是北燕,如果她念叨的“哥”真的存在,甚至可能就是……那个恐怖的赫连决?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却又诡异地生出一丝炽热的希冀。不可能吧?太荒谬了。可万一呢?
我翻了个身,盯着帐顶模糊的暗影。萧承业,你把我推出去,以为给我的是绝路。
但或许,你推我去的,才是我的归途。
第三章
北燕使团进京那日,京城戒严,旌旗招展。
我没有资格出现在正式的迎接场合,只能按照安排,在使团下榻的驿馆附近一座幽静的观景阁楼上“偶然”现身,让那位求亲的三王爷“远远看上一眼”。
据说,这是萧承业和心腹们商量出的主意,既要让对方看到“公主”的容貌气度满意,又要维持天朝上邦的矜持,避免公主被当面挑剔。
我穿着繁复沉重的公主吉服,头戴数斤重的珠冠,脸上覆着轻薄的面纱,站在阁楼栏杆边。春风吹拂,面纱微动。楼下长街,北燕使团的队伍正缓缓行来。
队伍核心,是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马上之人,一身玄色窄袖骑装,外罩暗金纹的墨蓝披风,身姿挺拔如松。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只觉一股沉肃冷硬的气息隔空扑面而来,与周围南晋朝臣文雅乃至谄媚的氛围格格不入。
那就是赫连决?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眼睛紧紧盯着那个身影。他会抬头吗?他会看到我吗?看到我这个冒牌货,他会怎么想?
似乎感应到我的注视,马上的赫连决忽然抬起了头。
目光如电,穿透了春风与距离,直直射向阁楼之上。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窒息。隔着面纱,我看不清他完整的五官,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目光的重量——锐利、审视,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没有预想中的挑剔或满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比预定的“远远一瞥”要长得多。
旁边的礼部官员似乎有些不安,低声催促着什么。赫连决终于收回了视线,一夹马腹,黑马加速,带着使团队伍很快通过了楼下,朝驿馆方向而去。
我僵立在原地,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一眼,让我莫名心悸。那不是看一个陌生和亲公主的眼神。
“公主,风大,该回去了。” 严嬷嬷刻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缓缓转过身,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一种强烈的直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回到临时居住的宫苑,碧桃帮我卸下沉重的头饰,小声说:“郡主,奴婢打听了一下,北燕使团递了国书,三日后,在宫中设宴,正式……正式为您和三王爷定下婚期。”
三日。只剩三日了。
是夜,我辗转难眠。那块乌木牌被我捂得温热。我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驿馆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有异于南晋的乐曲声传来。
突然,窗棂极轻地响了一下。
我悚然一惊,后退半步,低喝:“谁?”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从窗外翻入,落地无声。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我看不清来人面容,只觉他身形高大挺拔,气息凛冽。
他往前一步,踏入微弱的光圈。
玄衣,墨蓝披风,眉眼深邃凌厉,正是白日里惊鸿一瞥的赫连决!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进来的?皇宫禁苑,对他来说如入无人之境?
我惊得忘了呼吸,下意识地抓紧了窗框。
赫连决的目光死死锁在我脸上,那眼神比白日更加灼人,里面翻涌着震惊、狂喜、难以置信,还有深沉的痛楚。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用的是北燕语,急促地问了一句什么。
我听不懂,茫然地看着他。
他立刻换了略带生硬、却异常清晰的南晋官话,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你的名字……你母亲……是不是叫阿史那云?”
阿史那云!这是我娘亲的姓氏,是她从不曾提起的过去!南晋无人知晓,萧承业也只当她是个略有姿色的边民女子!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冻结。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颤抖:“你……你怎么知道?”
赫连决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竟似有血色与水光交织。他一步上前,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吃痛,他的声音也在抖,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你左肩后……是不是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形如……展翅的鹰?”
我彻底僵住。这个胎记,除了碧桃和早已去世的乳母,无人知晓!萧承业都不知道!
他看着我瞬间苍白的脸色,答案已不言而喻。这个传说中暴虐冷酷的北燕杀神,竟踉跄了一下,松开手,又猛地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力气大得几乎要折断我的骨头。我被他身上陌生的男子气息和铁血味道包围,听见他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在我头顶响起:
“容萱……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是你哥哥,赫连决。我来接你……回家。”
第四章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哥哥。赫连决。回家。
这三个词像惊雷,炸得我脑海一片空白。娘亲临终的呓语,那块神秘的乌木牌,十五年寄人篱下的心酸,被推出来替嫁的屈辱……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句话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不可思议却鲜血淋漓的真相。
我被他抱着,浑身僵硬,忘了推开,也忘了反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悲伤,是一种巨大的、颠覆性的冲击,混杂着委屈、茫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狂喜。
“你……你真是……” 我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是。” 赫连决松开一些,双手仍紧握着我的肩膀,低头看着我,眼神炽热而疼痛,“十五年前,北燕内乱,母妃带刚满月的你逃往南晋避难,途中遭遇截杀失散。我们找了你十五年。母妃她……至死都念着你。” 他喉结滚动,硬压下翻涌的情绪,“你身上的乌木牌,是父王亲手所刻,每个子女一块,纹路独一无二,是身份凭证。我白日里在街上,远远看到你的眉眼,像极了母妃……但我不能确定。直到现在,看到胎记……”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块乌木牌,与我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纹路略有差异,两块木牌的边缘能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
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
巨大的悲伤和后知后觉的喜悦海啸般淹没了我。我有哥哥,我有家,我不是孤女,我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替代品!
“哥……” 这个陌生的称呼,带着血泪的重量,终于冲口而出。
赫连决再次用力抱了抱我,然后迅速松开,恢复了冷静,只是微红的眼眶暴露了他的激动。“容萱,时间紧迫,听我说。南晋皇帝和萧承业,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只当你是弃婴。他们让你替嫁,是弄巧成拙,正好给了我接你回去的绝佳机会。”
他语速加快,条理清晰:“三日后宫宴,我会正式提出,按照北燕习俗,婚前需由兄长亲自护送妹妹至边境,完成祭天仪式。萧承业必定应允,他巴不得早点把你送走。一旦出了京城,进入北燕地界,一切就由我们掌控。”
“那……萧承业他们若发现我不是萧柔嘉……” 我还是有些担忧。
赫连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弧度:“发现又如何?届时你已是我北燕名正言顺的王女,我的亲妹妹。他们用一个假公主搪塞和亲,企图蒙蔽北燕,这笔账,我还要跟他们算!” 他看着我,眼神柔和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庇护,“容萱,这十五年你受的苦,哥哥都会替你讨回来。现在,你只需继续扮演好‘柔嘉公主’,安静等待。一切有我。”
我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模糊视线,但这一次,心是滚烫的,充满了力量。
赫连决又仔细叮嘱了我几句宫宴上需要注意的细节,尤其是一些北燕的习俗,让我能显得“恰好”符合他们对公主的期待。最后,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我靠着窗棂,久久无法平静。掌心握着那两块合在一起的乌木牌,温润的触感直达心底。
原来,我不是浮萍。
原来,我有根。
萧承业,你自以为将我推入火坑。
却不知,是亲手将利刃,递还给了它的主人。
第五章
宫宴设在琼华殿,极尽奢华。
我穿着比那日更加隆重的公主礼服,坐在萧承业下首不远的位置,面前案几上摆满珍馐,却毫无胃口。萧承业偶尔投来一瞥,眼神里带着警告和审视,似乎在确认我不会在最后关头出岔子。
萧柔嘉也出席了,坐在皇后身侧,打扮得光彩照人,看向我时,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轻蔑。她大概觉得,我此刻的光鲜,不过是赴死前的祭品装扮。
北燕使团以赫连决为首,坐在客位首席。他换了一身北燕王族的正式礼服,玄色为底,金线绣着猛兽图腾,越发显得气势逼人,面容冷峻。整个宴会,他话不多,只在南晋皇帝和重臣敬酒时礼节性地回应,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面前的酒杯上,偶尔扫过殿中歌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唯有极短暂的瞬间,他的视线会极其自然地掠过我,眼神交汇时,那里面的温度与支持,让我怦怦直跳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酒过三巡,南晋皇帝,我的“皇伯父”,带着虚伪的和蔼笑容开口:“三王爷远道而来,求娶朕之爱女柔嘉,实乃两国邦交之幸事。不知王爷对婚期,可有考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赫连决身上。
赫连决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他身形高大,这一站,仿佛殿内的光线都暗了几分。他拱了拱手,声音沉稳有力:“陛下,小王确有一请。按我北燕宗室旧俗,女子出嫁,尤其是远嫁,需由至亲兄长护送,至边境圣山举行祭天仪式,祈求天神护佑婚姻美满、旅途平安。柔嘉公主即将远赴北燕,小王恳请,由小王亲自护送公主至雁门关外赤勒山,完成此礼后,再行大婚。”
此言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萧承业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他显然认为这是北燕人麻烦的规矩,但并无大碍,甚至更好——赫连决亲自护送“公主”离开,路上若有什么不满或发现端倪,南晋这边反而更撇清关系,全是北燕自己的事了。他巴不得赶紧把这烫手山芋彻底丢出去。
南晋皇帝看了看萧承业,见他微微颔首,便捋须笑道:“北燕风俗,自当尊重。三王爷兄妹情深,朕心甚慰。准奏!”
“谢陛下。”赫连决行礼,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我,随即坐下。
大局已定。
我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不是紧张,是兴奋,是期待。
宴会后半程,丝竹依旧,歌舞升平。我却觉得时间过得格外缓慢,每一刻都在煎熬,恨不得立刻飞出这令人窒息的宫殿。
终于,冗长的宫宴结束了。
我回到暂时居住的宫苑,碧桃帮我卸妆时,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和兴奋:“郡主,不,公主……奴婢听说,北燕三王爷提出要亲自送您去边境呢!路上有亲哥哥照应,总好过那些不认识的送亲官……”
我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噤声。隔墙有耳。
夜深人静,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驿馆的方向。三日,还有最后三日准备,然后,我就要离开这座困了我十五年的牢笼。
哥哥说,一切有他。
我相信。
就在我准备就寝时,一个我宫苑里负责洒扫的、平时几乎不说话的小太监,趁碧桃去倒水的空隙,脚步匆匆地进来,将一张揉成极小团的纸条塞进我手里,又迅速低头退了出去。
我心下一凛,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小字:
“边关急报,沈将军旧部异动,似有寻人之举。王爷已密令沿途‘格外关照’,恐生变数,速离。”
沈将军……我的养父,那个在边关废营里等死的男人?他的旧部在找我?萧承业知道了?还要“格外关照”……是截杀?还是灭口?
纸条在我手中瞬间被冷汗浸湿。
原来,变数在这里等着。
车驾粼粼,驶出京城最后一道城门。我坐在装饰华丽的马车里,掀开一线车帘,回望那巍峨的城墙渐渐缩小。送亲的队伍绵长,南晋的护卫在前,北燕的精锐骑队在赫连决带领下压后。
一切似乎按计划进行。
距离雁门关还有三日路程。夜里宿营时,赫连决避开耳目,悄然来到我车驾附近,用我们约定的暗号轻叩车壁。
“容萱,明日午后将经过黑风峡,地形险要,是预设的换防地点,也是我们计划中脱离南晋队伍、由我的人完全接手的区域。”他的声音透过车壁,低沉而清晰,“过了那里,你就安全了。”
我攥紧了袖中的那张纸条,指尖冰凉。哥哥还不知道萧承业的密令。“哥,”我压低声音,急促地说,“我收到密报,萧承业可能派人沿途对我不利,目标或许是沈将军旧部,也或许……就是我。就在最近几天。”
车外沉默了一瞬,赫连决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肃杀之气:“知道了。放心,有我在。”
次日,队伍果然进入了黑风峡。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官道在此变得狭窄。南晋的护卫似乎有些紧张,加强了警戒。
赫连决策马行至我的车驾旁,神色如常,只是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就在队伍行进至峡谷最深处时,异变陡生!
前方山道突然被滚落的巨石堵塞,后方也传来惊呼和滚石之声——退路也被断了!
“有埋伏!保护公主!” 南晋护卫统领厉声高喝,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几乎同时,两侧山崖上冒出无数黑影,箭矢如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倾泻而下!但奇怪的是,大部分箭矢,竟是冲着赫连决所在的北燕骑队以及我的马车而来!对南晋护卫反而有所保留。
“不是普通山匪!是冲着我们来的!” 北燕一名将领大吼。
赫连决拔刀出鞘,刀光如雪,格开数支箭矢,眼神锐利如鹰,瞬间明白了局势——这是萧承业的一石二鸟!借“匪患”之名,既要杀我灭口,若有可能,连赫连决这个北燕王爷也一并除掉,届时死无对证,还能嫁祸给“沈将军旧部”或流寇!
“结阵!护住王女车驾!” 赫连决的声音压过喧嚣,北燕骑兵瞬间收缩,用盾牌和身体将我乘坐的马车团团护住,与南晋那些惊慌失措、甚至隐隐向外围退却的护卫形成了鲜明对比。
厮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震耳欲聋。马车剧烈颠簸,碧桃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抓着我。
我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外面已是修罗场。赫连决浴血奋战,玄色披风被划破,但他身形如虎,所过之处,伏击者人仰马翻。然而敌人数量众多,且早有准备,北燕骑队虽然精锐,但在峡谷中被困,施展不开,渐渐陷入苦战。
一支冷箭,刁钻地穿过盾牌缝隙,直射马车车窗!
“郡主小心!”碧桃尖叫。
我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躲,却已来不及。
眼看箭尖就要没入车厢——
第六章
一道黑影以更快的速度从侧方扑来!
“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那支致命的冷箭被一柄弯刀精准地劈飞,钉在旁边的车壁上,尾羽嗡嗡颤动。
救我的,是赫连决身边一个一直沉默寡言、面容被风霜侵蚀的北燕老兵。他挡在车窗前,手臂被另一支箭擦过,鲜血直流,却毫不在意,只用生硬的南晋话对我低吼:“趴下!别露头!”
就这片刻间隙,赫连决已如怒狮般杀回马车附近,目光扫过那支被劈飞的箭,又看向两侧山崖上不断放箭、试图冲下来的伏兵,眼中戾气暴涨。
“吹号!变阵!锐风营,给我清掉左边崖上的弓箭手!铁林卫,护住车驾,向前冲,撞开前面路障!” 他一连串命令吼出,声音带着铁血煞气,瞬间稳定了北燕军心。
特殊的牛角号声响起,低沉苍凉。北燕骑队应声而动,原本圆阵防御的队形骤然变化,一部分最剽悍的骑兵突然下马,手持钩索短弩,如同猿猴般借助山石掩护,向左侧山崖迅猛攀爬突击!另一部分则集结成锥形阵,盾牌相连,护着马车,不顾零星箭矢,怒吼着朝前方堵塞路口的巨石和敌人冲去!
战斗风格瞬间从被动防御转为凌厉反击!
南晋的护卫们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伏击和北燕人悍勇的反冲吓傻了,大多缩在相对安全的后方,眼睁睁看着。那个南晋护卫统领脸色铁青,想下令帮忙,又似乎顾忌着什么,犹豫不决。
攀崖的北燕锐士身手矫健得不像话,很快与崖上的伏兵短兵相接,惨叫声从上方传来,箭雨顿时稀疏了不少。
前方,铁林卫组成的“盾车”已经狠狠撞上了路障和守在那里的伏兵,血肉横飞。赫连决一马当先,刀光过处,宛如劈波斩浪,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跟紧我!” 他回头,对着马车方向厉喝。
马车在颠簸中跟着向前冲,碧桃和我紧紧抓住车内固定之物,五脏六腑都快颠出来了。外面是地狱般的景象,但马车始终被北燕骑兵死死护在核心。
终于,前方传来欢呼和巨石被推开滚落的声音——路障被突破了!
“冲出去!” 赫连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车队残余部分,在北燕骑兵的护卫下,狼狈却迅速地冲出了黑风峡最险要的段落,前方地势渐阔。
一出峡谷,赫连决立即下令:“不停!全速前进,至三十里外鹰嘴坪再休整!斥候散出二十里,警惕追兵与二次伏击!”
队伍轰然应诺,带着伤者和死难同伴的遗体,加速离开这片死亡峡谷。南晋的护卫队损失也不小,此刻更是六神无主,只能懵懵懂懂地跟着北燕人跑。
直到抵达相对安全的鹰嘴坪,队伍才停下来紧急处理伤员,清点损失。
赫连决第一时间来到马车前,他身上溅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玄色衣衫颜色更深沉,眉宇间的杀气尚未完全消散。“容萱,没事吧?” 他隔着车帘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事,哥,你受伤了?” 我急忙问。
“皮肉伤,无碍。” 他顿了顿,语气森寒,“伏击者训练有素,用的是军制弓弩,虽伪装成流寇,但逃不过我的眼睛。是南晋边军的人,而且是精锐。萧承业,好得很。”
他果然一眼就看穿了。我心有余悸,更多的是愤怒和后怕。“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计划不变,但需更加警惕。” 赫连决眼神锐利,“黑风峡他们失手,必不甘心。前面还有两日路程才到雁门关,关外五十里才是赤勒山,我们的接应地点。这两日,恐怕不会太平。”
他召来几名心腹将领,低声布置了一番,加强了明哨暗哨,尤其是对南晋护卫队伍的监视——谁知道那些人里,还有没有萧承业的死士?
夜幕降临,营地点起篝火。北燕人沉默地包扎伤口,打磨兵器,气氛肃杀。南晋那边则愁云惨淡,弥漫着恐惧和不安。
我坐在营帐中,碧桃给我倒了杯热水,手还在抖。“公主,今天太可怕了……那些人,真的是冲我们来的?”
“嗯。” 我点点头,看着跳动的火焰。经过白天生死一线,某种一直压抑着的东西,在我心底破土而出。不再是单纯的委屈和隐忍,而是冰冷的恨意,和必须活下去、必须报复的强烈意志。
萧承业,你既要我死,那我们就看看,谁先死。
第七章
接下来的路程,果然如赫连决所料,步步惊心。
当夜营地就遭遇了数次小股“马匪”骚扰袭击,全是精于夜战袭扰的好手,目标明确,直指中军我的营帐所在。好在赫连决早有防备,布下陷阱,反而让对方折损了不少人手,悻悻退去。
第二天,队伍经过一片荒原时,竟“巧合”地遇到了南晋边军的一支巡逻队。那队率官态度恭敬,却以“前方疑似有大队流寇活动,为保公主安全”为由,提出要“护送”一段,甚至想邀请队伍改道,去附近的军镇休整。
赫连决直接拒绝了,语气不容置疑:“本王奉旨护送公主祭天,行程已定,岂能随意更改?区区流寇,我北燕儿郎自能应付,不劳费心。”
那队率官碰了个硬钉子,眼神闪烁,最终还是带人退去,但明显在不远处若即若离地跟着。
“他们在拖延时间,或者想将我们引入预设的包围圈。” 赫连决冷笑,“看来萧承业是铁了心,要在公主进入北燕实际控制区前下手。”
压力越来越大。北燕骑兵虽然悍勇,但连续作战、高度戒备,人也疲惫。南晋的护卫队则彻底成了累赘和隐患,赫连决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防备他们。
傍晚时分,距离雁门关还有最后大半日路程,队伍在一条河边扎营。赫连决召集心腹,在河滩僻静处密议。
我带着碧桃,以散步为由,悄悄靠近,躲在河边的岩石后。
“……王爷,南晋的人靠不住,后面的‘尾巴’也一直甩不掉。明天过关是关键,末将担心他们会在关前发难。” 一个将领忧心忡忡。
赫连决看着哗哗流淌的河水,声音沉稳:“关口守将,是萧承业的人。他不会轻易放行,定会找借口查验,甚至扣留。”
“那怎么办?硬闯?”
赫连决摇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硬闯雁门关,那等于给南晋开战的口实。我们的接应人马在关外赤勒山,必须让公主平安出关。”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我们还有多少‘黑火’?”
“大约十罐,王爷,您是想……”
“制造混乱,声东击西。” 赫连决眼中寒光一闪,“明日拂晓前,派一队死士,携带黑火,绕到关隘侧翼的山林制造爆炸和火灾,佯装大规模袭击。守军必然慌乱,注意力被吸引。届时,我们持通关文书,以保护公主为由,强硬要求立即开关。关口混乱,守将未必敢硬拦,就算他坚持细查……”
他顿了顿,看向我的营帐方向:“我们就给他看个‘公主’。”
我心中一动,明白了他的计划。
“王爷,您的意思是,用替身?”
“嗯。找个体型相近的侍女,换上公主服饰,面纱遮脸,坐在车中应付查验。真正的容萱,” 赫连决看向河边岩石,仿佛知道我在那里,“跟我换装,混在我的亲卫队里,直接出关。”
好一招李代桃僵,金蝉脱壳!
“可是王爷,万一被识破……”
“所以需要混乱,需要速度。只要冲出关门,不到十里,就是我们的接应范围。” 赫连决斩钉截铁,“按计划准备。今夜子时,行动。”
我悄悄退回了营帐,心脏狂跳。明天,就是决定命运的时刻。
子夜,赫连决亲自来到我的营帐。他带来一套北燕普通骑兵的皮甲和衣物。
“换上,动作快。碧桃,你换上公主的衣裳。” 他简短下令。
碧桃虽然害怕,却坚定地点点头:“奴婢明白,一定拖住他们!”
我迅速换上皮甲,将长发塞进头盔里,脸上也抹了些灰土。镜子里的我,俨然一个身材纤瘦些的少年骑兵。
赫连决打量了我一下,微微颔首,将一把短刃塞进我手里:“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别回头,别停下。”
“嗯。”
我们悄然走出营帐,融入夜色。真正的公主车驾里,坐着装扮好的碧桃。大部分北燕骑兵并不知道计划变更,只知道明日要护着车驾闯关。
时间一点点流逝,压抑的寂静弥漫营地。
突然——
“轰!!!”
东南方向,雁门关侧翼的山林,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又是几声爆炸,隐约传来喊杀声和警钟狂鸣!
“敌袭!关外敌袭!” 关隘上的守军顿时大乱,号角凄厉。
营地也瞬间被惊醒,人喊马嘶。
“保护公主!有敌情,速速护驾出关避险!” 赫连决翻身上马,大声下令,声音压过喧嚣。
北燕骑兵迅速集结,一部分悍然冲向似乎有些懵的南晋护卫,将他们“保护”或者说挟裹起来,另一部分则簇拥着公主车驾,朝着火光冲天的雁门关关门疾驰而去!
我和另外十几名真正的赫连决心腹亲卫,混在队伍中段,紧紧跟随。
关门前已经一片混乱,守军被侧翼的爆炸和大火搞得焦头烂额,看到北燕队伍护着公主车驾汹涌而来,一时不知该拦还是该放。
“开门!快开门!公主若有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 赫连决在马上一声暴喝,气势骇人。
守关的将领匆匆赶来,脸色惊疑不定,看着冲天的火光,又看看杀气腾腾的北燕骑兵和那辆华贵的马车,咬牙道:“王爷!关口遇袭,情况不明,按律需严加盘查,以防奸细混入!请让公主下车,验明正身!”
“混账!” 赫连决马鞭一指侧翼火光,“刺客就在关外,你等不去剿贼,反要阻拦公主避险?若耽误了时辰,公主受惊,本王立刻上书南晋皇帝,问你个渎职害主之罪!”
这时,侧翼山林又传来一阵爆炸和更大的喊杀声,似乎“敌人”正在逼近。
守将额头见汗,显然也怕公主真在关内出事,他担不起责任。他狐疑地看向马车:“至少……至少让下官看一眼公主殿下,确认凤体安康……”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公主”盛装的一角和小半张覆着面纱、低垂着头、微微颤抖的脸(碧桃演得极好)。旁边一个北燕嬷嬷厉声道:“殿下受了惊吓,不便见人!将军还要阻拦吗?”
守将还在犹豫。
赫连决已经不耐烦,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看来将军是要与我北燕铁骑在此见个高低了?开门!”
他身后北燕骑兵齐齐踏前一步,甲胄铿锵,杀气弥漫。
与此同时,关外远处,响起了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烟尘渐起——那是接应人马的先头部队,按照约定,制造声势来了。
内有关内“敌袭”混乱,外有“大军”压境迹象,眼前是咄咄逼人的北燕王爷和“受惊”的公主。
守将脸色变幻,最终一跺脚:“开关!放行!”
沉重的关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走!” 赫连决一马当先,车队轰然涌动,朝着门外那渐亮的天光与自由的旷野冲去。
我混在亲卫队中,心跳如擂鼓,紧紧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关门缝隙,那里透出的,是我从未见过的辽阔天地。
冲出去!
第八章
队伍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出雁门关。
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南晋的疆域、十五年的压抑、以及萧承业阴鸷的目光,暂时隔绝。
但危险并未解除。
守将开关放行后,似乎越想越不对劲,加上可能收到了萧承业新的指令,竟派出一队骑兵尾随而出,美其名曰“护送”,实则监视,甚至可能想在关外无人处再次动手。
赫连决对此早有预料。出关不到五里,他便下令队伍加速,同时让携带黑火的那队死士在后方一处狭窄路段再次制造了爆炸和混乱,暂时阻断了追兵。
“不要停!直奔赤勒山!” 赫连决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赤勒山已然在望,那是一座并不高峻却轮廓分明的山峦,山脚下,一片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已经展开,旌旗招展,正是赫连决麾下最精锐的“苍狼骑”接应大军!目测至少有三千之众,盔明甲亮,杀气盈野。
看到自家王旗和王爷车驾,苍狼骑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浪滚滚而来。
直到此刻,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我们终于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队伍与接应大军汇合。赫连决立即下令全军戒备,派出斥候警戒后方,同时让医官救治伤员,整顿队伍。
他这才有空来到我面前。我早已脱下不合身的骑兵头盔,散落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容萱,我们出来了。” 他看着我,冷硬的嘴角终于牵起一丝真实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嗯,出来了。” 我点点头,望着身后巍峨的雁门关越来越远,望着眼前陌生的、苍茫雄浑的北地风光,心潮澎湃,难以言表。是自由,是新生,也是未知的挑战。
碧桃也被安全接应过来,小脸煞白,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劫后余生的兴奋。
赫连决将我介绍给几位核心将领。那些粗犷的北燕汉子得知我竟是王爷寻找多年的亲妹妹,北燕流落在外的王女,纷纷下马行礼,眼神好奇而恭敬,并无轻视。
“王女受苦了!今后回到北燕,看谁还敢欺您!” 一个满脸虬髯的将领大声道。
我学着北燕的礼节回礼,心中暖流涌动。这里,似乎真的不一样。
稍作休整,赫连决决定按原计划,上赤勒山举行祭天仪式。一来是完成对南晋宣称的“习俗”,二来,也是向天地祖先宣告我的回归。
仪式并不复杂,却庄严肃穆。山顶祭坛旁,矗立着古老的图腾柱。萨满巫师吟唱着苍凉古老的调子,赫连决亲手将象征王族身份的金狼头饰戴在我发间,又将我们那两块合在一起的乌木牌供奉于祭坛之上。
“天神在上,列祖列宗见证,”赫连决握住我的手,面向群山旷野,声音洪亮,“赫连氏失散十五年的血脉,王女赫连容萱,今日归来!”
“恭迎王女归来!” 山下数千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我站在猎猎山风中,看着下方如林的刀枪与炽热的目光,感受着兄长手中传来的坚实力量,胸中块垒尽去,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归属感油然而生。
我是赫连容萱。我回家了。
仪式结束后,大军拔营,正式向北燕王庭所在的方向进发。沿途经过北燕城镇,百姓听闻消息,纷纷涌上街头围观,好奇地看着队伍中那辆属于王女的华盖马车(碧桃已经回到车内),议论纷纷。
“听说是王上早年失散的女儿,被南晋收养,如今三王爷亲自接回来了!”
“长得可真标致,像咱们北燕人,有股子英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听着车外隐约传来的议论,碧桃小声对我说:“公主,哦不,王女,北燕的百姓……好像挺和善的。”
我微微一笑。至少在这里,我不是任人摆布的替代品,不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然而,平静只是表面。赫连决告诉我,北燕内部也非铁板一块。老燕王年迈,几位王子对王位虎视眈眈。我这位突然回归的王女,势必会搅动局势。尤其是,我还是以“南晋和亲公主”的名义被接回来的,虽然真实身份已公开,但难免会有人借此做文章,质疑我的忠诚,或者想利用我打击赫连决。
“别怕,有我在。” 赫连决依旧是这句话,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沉,“回到王庭,可能会有些风波。但你要记住,你是父王和母妃嫡出的女儿,是我赫连决一母同胞的妹妹,身份尊贵,无需向任何人低头。该争的,该夺的,哥哥会帮你拿回来。”
我看着他坚定的侧脸,用力点头。从南晋的囚鸟,到北燕归巢的凤,我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但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十日后,王庭在望。那是一片建立在广袤草原与山脉交界处的宏伟城池,建筑风格粗犷雄浑,与南晋的精致典雅截然不同。
城门外,王庭仪仗赫然在列。除了迎接的官员,我还看到了几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男子,策马立于队伍前方,目光各异地看向我们这支归来的队伍。
其中一人,年约三十许,面容与赫连决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阴柔,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正是北燕大王子,赫连锐。
另一人年纪稍轻,眉眼桀骜,看来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挑剔,是二王子赫连锋。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
王庭的迎接仪式盛大而规格极高,老燕王虽未亲至城门,但派出了宰相和宗正为首的重臣队列,给予了回归王女应有的礼遇。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大王子赫连锐率先下马,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三弟辛苦了!此番南下,不仅促成两国和亲,更寻回失散多年的王妹,实乃双喜临门,大功一件!” 他说话圆滑,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在我脸上打了个转。
赫连决神色平淡,下马回礼:“王兄过誉,分内之事。” 他侧身将我引上前,“容萱,这是大王子。”
我依着路上紧急学习的北燕宫廷礼仪,微微屈膝:“见过大王子殿下。”
“王妹不必多礼。” 赫连锐虚扶一下,笑意更深,“王妹流落在外多年,想必受了不少苦。如今归来就好,父王甚是挂念,已在宫中设宴,为王妹接风洗尘。”
二王子赫连锋也走上前,他的打量更加直接,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锐利:“听说王妹在南晋,是以公主身份养大?不知对我北燕风物习俗,可还习惯?” 这话听着是关心,细品却暗指我可能心向南晋。
赫连决眼神微冷。
我抬起头,迎上赫连锋的目光,不卑不亢:“劳二王子挂心。容萱虽长于南晋,但血脉源于北燕,母亲自幼教诲,不敢或忘。如今回到故土,所见风物虽新,却倍感亲切,并无不适。” 我顿了顿,补充道,“这一路行来,北燕将士英勇,百姓淳朴,山河壮阔,令容萱心折。”
这番话既表明了立场,又夸赞了北燕,恰到好处。赫连锋似乎没料到我能如此流畅应对,怔了一下,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赫连决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进入王宫,面见老燕王赫连雄。那是一位须发皆白、不怒自威的老人,高坐于王座之上,眼神如鹰,看着我被赫连决引着,一步步走上大殿。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好奇的、审视的、猜测的、不满的……这座宫殿,同样是权力的角斗场。
我依照最规范的礼仪,向王座上的父亲行了大礼。
“抬起头来。” 老燕王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力量。
我缓缓抬头,与他目光相接。那一瞬间,我在他威严的眼底,看到了一丝极快的波动,像是追忆,像是痛楚,又像是欣慰。他定定地看了我片刻,尤其是我的眉眼,然后缓缓道:“像,像你的母妃。”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回来就好。这些年,苦了你了。你哥哥,做得很好。”
“谢父王。” 我和赫连决同时应道。
老燕王摆了摆手,示意我起身,然后对众臣宣布:“即日起,恢复赫连容萱王女身份,享嫡出王女一切尊荣。赐居云韶宫,一应用度,比照王子。”
“谢父王恩典。” 我再次行礼。云韶宫,据说是已故王后,也就是我母妃生前居住过的宫殿,这份赏赐,意义非凡。
接风宴上,我坐在赫连决下首,面对着北燕王室成员和重臣的轮番敬酒与刺探。问题五花八门,从南晋宫廷秘闻到边关军情,从个人喜好到对未来婚事的看法(毕竟名义上我还是来和亲的)。
赫连决不时替我挡酒或解围,但我自己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得益于在南晋王府看尽眼色、以及这一路的历练,我回答得谨慎而得体,该示弱时示弱,该坚定时坚定,既不过分炫耀南晋经历惹人反感,也不妄自菲薄失了北燕王女的气度。
几轮下来,一些原本带着轻蔑或怀疑目光的人,眼神渐渐有了变化。
宴会尾声,老燕王似乎有些疲倦,先行离席。他离开前,看了我和赫连决一眼,淡淡道:“决儿,带你妹妹好好熟悉王庭。容萱,既已归来,便是北燕的王女,过往皆如云烟,往前看。”
“儿臣(女儿)谨遵父王教诲。”
老燕王离开后,宴席气氛松弛了些。大王子赫连锐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依旧:“三弟,王妹,今日团聚,可喜可贺。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王妹以‘和亲公主’之名归来,南晋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吧?听说,他们在边境,还有些小动作?”
果然来了。赫连锐这是在提醒众人,我身上还带着“南晋”的标签,可能带来麻烦。
赫连决放下酒杯,声音清晰,足以让附近几桌人都听到:“王兄多虑了。容萱是我赫连氏血脉,此事已公告天下。南晋用假公主搪塞和亲,企图欺瞒我北燕,这笔账,我们还没跟他们算。他们若有不轨,我北燕铁骑,正好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他语气铿锵,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杀伐之气,顿时让赫连锐笑容一滞。
“三弟说的是。” 赫连锐干笑两声,岔开了话题。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日子,在这北燕王庭,明枪暗箭不会少。但我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沈容萱。
我是赫连容萱。我的背后,有哥哥赫连决,有北燕将士的认可,还有父王那未曾明言却确实存在的愧疚与维护。
宴席散后,赫连决送我回云韶宫。宫室宽敞华美,虽不及南晋精致,却自有一种大气磅礴,宫内伺候的宫人都是赫连决亲自挑选安排过的,较为可靠。
“今天做得很好。” 赫连决站在殿内,看着我,“但不要放松警惕。大哥二哥不会轻易罢休,朝中也有其他势力。关于你的身份和‘和亲’之事,恐怕还会被反复提起。”
“我明白,哥。” 我点点头,“我需要做些什么?”
“先熟悉环境,学习北燕的律法、习俗、宫廷规矩,还有……我们家族的历史,母妃的往事。” 赫连决语气深沉,“了解越多,你才能站得越稳。另外,我会拨一队可靠的苍狼骑卫士给你,作为你的亲卫。在王庭,必须有自己的人手。”
他考虑得很周全。
“那……南晋那边,萧承业……” 我忍不住问。
赫连决眼神瞬间冰冷:“他派人伏击你,这笔账,我记下了。现在你先稳住脚跟。至于他……”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很快,他就会为他的决定后悔。边关的‘沈将军旧部’,或许是一步好棋。”
我听出了他话中的谋划,心头微震,随即涌起一股快意。萧承业,你等着。
第十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如同海绵般吸收着关于北燕的一切。赫连决为我请了最好的老师,教授北燕语言(虽然我能听会说,但更地道的表达和文字需要学习)、历史、律法以及骑马射箭——在北燕,贵族女子善骑射并非稀罕事。
云韶宫很快成了我在王庭的据点。赫连决派来的苍狼骑亲卫队长名叫阿木尔,是个沉默忠诚的汉子,将宫防安排得滴水不漏。碧桃也很快适应了新环境,成了我身边得力的女官。
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大王子赫连锐频频示好,时常派人送些珍玩衣饰到云韶宫,言语间多有拉拢之意,甚至暗示若我支持他,将来可保我荣华富贵。二王子赫连锋则没那么客气,他麾下的官员几次在议政时,或明或暗地提及“王女归来,南晋反应激烈,边境不宁”,试图将边境摩擦的责任引到我头上。
老燕王对此不置可否,态度有些微妙。他给了我尊荣,却并未给予我实质性的权柄或参与政事的机会,似乎还在观察。
直到一个月后,边境传来急报:南晋以“追查逃犯”、“肃清边境”为名,突然增兵雁门关一线,与北燕巡逻队发生数次小规模冲突,气氛陡然紧张。
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之声吵成一片。赫连锋一系趁机发难,声称南晋此举是对北燕接回王女(尤其是以那种方式接回)的报复和挑衅,隐晦地将战火引向我。
“父王!南晋欺人太甚!我北燕接回自家血脉,何错之有?他们竟敢陈兵关前,若不给予迎头痛击,我北燕颜面何存?” 赫连锋慷慨激昂。
赫连锐则唱起反调:“二弟稍安勿躁。战端一开,生灵涂炭。南晋毕竟国力不弱,或许只是做做样子。我们可派使者严正交涉,同时也要审视自身,是否有什么举动,给了南晋借口?” 他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我所在的方向(作为王女,我已有列席部分朝会的资格)。
矛头隐隐指向我。
我坐在席末,手心微汗,但腰背挺直。我知道,这是我必须直面的一关。
赫连决出列,声音沉稳有力,压过殿内嘈杂:“父王,诸位。南晋增兵,绝非因为王妹归来。其根本原因,是萧承业野心勃勃,欲借边境事端转移国内矛盾,并试探我北燕虚实。王妹归来,只是他用来煽动舆论的一个借口而已。若我北燕因此畏缩,或自乱阵脚责怪王妹,才是正中其下怀!”
他转身,面向众臣,目光锐利:“至于战与和?我北燕从不畏战!但战,要打得明白,打得有利!如今南晋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萧承业与皇帝、与其他权贵矛盾日深。我们何不利用这一点?”
老燕王抬了抬眼皮:“哦?如何利用?”
赫连决成竹在胸:“儿臣得到密报,南晋朝中,对萧承业把持朝政、尤其是擅自决定和亲公主人选(用假替真)之事,早有不满。此次边境事端,南晋皇帝未必全然支持。我们可以一边陈兵对峙,展示决心,一边派出密使,联络南晋皇帝及其他不满萧承业的势力,将萧承业为保亲生女儿、逼迫养女替嫁、甚至途中派人截杀的事情抖露出去。同时,散播萧承业有意借边境冲突扩大权势、甚至有不臣之心的谣言。”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雁门关外,那些‘沈将军旧部’的反抗活动近日愈发频繁,他们对萧承业恨之入骨。我们或许可以……给予一些暗中支持,让萧承业后方起火,首尾难顾。”
好一招组合拳!不仅化解了我身上的压力,还将矛头精准地反刺回萧承业心脏,更利用了南晋内部的矛盾。
殿内安静下来,众臣都在消化赫连决的策略。
赫连锋脸色难看:“三弟说得轻巧,密使联络,暗中支持,岂是易事?若被南晋察觉,反诬我北燕干涉内政,岂不更糟?”
赫连决冷笑:“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难道二王兄认为,我们什么都不做,南晋就会退兵?至于是否会被察觉……” 他看向老燕王,“父王,儿臣愿亲自主持此事,若有差池,愿领军法!”
老燕王沉吟良久,目光在几个儿子和我身上逡巡,最终缓缓开口:“就按决儿说的办。此事由决儿全权负责。至于边境,增调两个万人队前压,以示威慑,但未得王令,不得擅自越境开战。”
“儿臣遵旨!” 赫连决单膝跪地领命。
赫连锐和赫连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赫连决这一手,不仅解了围,更展现了其谋略与担当,在父王和朝臣心中分量更重了。
朝会散去,我跟着赫连决走出大殿。他低声对我说:“容萱,看到了吗?在这里,退缩没有用,必须主动出击。接下来,我会安排你和‘沈将军旧部’的人见一面。”
我心中一震:“他们……真的会信我?帮我?”
赫连决目光深远:“你的养父沈巍,虽然被萧承业陷害,在边关废营等死,但他当年在军中的威望仍在。那些旧部,大多是血性汉子,讲义气,重恩情。你是沈巍养大的女儿,是他们的小姐。更重要的是,你和他们有共同的敌人——萧承业。这份联系,比任何承诺都牢固。”
他拍了拍我的肩:“你要学会利用手中的每一份力量,无论是血缘,还是情感,或是共同的利益。这才是你在这里立足,乃至……报仇的根本。”
我恍然,重重点头。是啊,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我有哥哥,有北燕王女的身份,还有可能争取到的、来自南晋内部的复仇力量。
数日后,在王庭一处隐秘的别苑,我见到了两位风尘仆仆、做商人打扮的汉子。他们见到我,激动得热泪盈眶,确认了我随身携带的、沈巍早年给我的一块旧兵符(我一直偷偷留着)后,更是直接跪下行礼:“末将参见小姐!将军他……他一直盼着您啊!”
从他们口中,我得知养父沈巍在废营中病骨支离,却始终心怀不甘,旧部们也从未放弃救他出来的想法,只是势单力薄。如今得知我被萧承业逼替嫁、又被北燕王女身份,他们又惊又喜,看到了新的希望。
“小姐,您如今是北燕王女,若能说动北燕暗中支持,我等愿效死力,救出将军,搅他萧承业一个天翻地覆!” 为首的名叫赵破虏的汉子咬牙道。
我看着他们眼中炽热的仇恨与期盼,仿佛看到了养父那双曾经慈爱、后来变得灰败的眼睛。我扶起他们,郑重道:“赵叔,各位叔伯,父亲的仇,我的恨,我们一起报。北燕这边,我会尽力。你们需要什么,尽管说。但切记,安全第一,等待时机。”
送走他们,我站在别苑的庭院中,望着南方的天空。萧承业,你欠沈家的,欠我的,该还了。
北燕的冬日来得早,第一场雪落下时,赫连决的谋划开始显现效果。南晋朝堂上,关于萧承业“欺君罔上”、“擅权和亲”、“可能勾结外敌”的弹劾骤然增多,皇帝对他的信任出现了明显裂痕。边境上,北燕大军压境带来的压力,以及“沈将军旧部”在萧承业势力范围内的频繁袭扰,让他焦头烂额,不得不从边境调回部分精锐“平乱”,边境对峙的主动权,渐渐向北燕倾斜。
而我,赫连容萱,在北燕王庭也逐渐站稳了脚跟。我努力学习,积极参与王室活动(如祭祀、巡猎),与支持赫连决的贵族家眷往来,展现出一个合格王女应有的风范,慢慢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与尊重。老燕王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这一日,雪后初晴,赫连决来到云韶宫,带来一个消息。
“容萱,父王决定,开春之后,正式为你举行册封大典,并昭告诸部。同时,”他看着我,眼中带着笑意和一丝深意,“父王有意,在册封之后,为你择一北燕才俊为婿,彻底将你留在北燕。你可有想法?”
婚事?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既是父王对我的进一步安置和拉拢,也可能掺杂着政治联姻的考量。但我已非昔日阿蒙。
我看向赫连决,微微一笑:“哥,我的婚事,不急。如今边境未宁,南晋未定,萧承业尚未付出代价。况且,”我顿了顿,语气坚定,“我赫连容萱的夫君,至少,得是我自己看中,并能与我并肩而立之人。父王和哥哥,会给我这个选择的机会的,对吗?”
赫连决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好!这才是我赫连决的妹妹!放心,有哥哥在,你的婚事,没人能强迫。你看中谁,哥哥帮你去抢!”
我们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布满积雪的庭院中回荡。
前路依然有风雪,有阴谋,有争斗。
但我无所畏惧。
因为我已归巢,利爪渐丰。
南晋的账,迟早要算。
北燕的天,我终将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第十一章 朝堂初鸣
册封大典定在三月三,北燕“春祭”之后。
消息传出,王庭内外暗涌更甚。大王子赫连锐送来的礼物越发贵重,甚至有一柄镶嵌宝石、据说出自南晋顶尖工匠之手的短匕,匕身隐有流光,名曰“碎月”。附信言辞恳切,称此匕轻巧锋锐,正合王女防身之用,亦象征“破开南边迷障,得见北地明月”。
二王子赫连锋则恰恰相反。他麾下几名御史接连上书,旧事重提,言及“王女册封,恐更激南晋之愤,不利边陲安宁”,甚至有人拐弯抹角地质疑我归宗程序的“仓促”与“未尽详查”,暗示身份或有疑云未清。
这些奏折,都被老燕王留中不发,态度依旧曖昧。
我抚摸着“碎月”冰凉的鞘身,对碧桃道:“收起来吧,登记在册,勿要使用。” 防身是假,提醒众人我“南边”的过往,甚至可能埋下些说不清的隐患,才是真。赫连锐的“好意”,从来包裹着算计。
“王女,大王子这般……我们该如何应对?” 碧桃忧心忡忡。
“不急。” 我将短匕推远,“礼物照收,客气话照说,分寸照旧。他送他的,我们做我们的。”
我所谓的“做”,便是更勤奋地学习。不仅限于北燕典籍骑射,我开始有意识地通过阿木尔和赫连决安排的人,了解北燕各部族的关系、朝中主要派系的立场、边境贸易的脉络,乃至王庭内库的大致收支。赫连决说得对,了解越多,才越不容易被人用信息差摆布。
同时,我以“感念父王恩典,欲为北燕祈福”为由,向老燕王请旨,在册封前,于王庭外的“济慈院”(收容孤寡伤残之地)施粥赠药,并探望了聚居在王城西南的、当年随母妃从旧部迁来的部分家臣后裔。此事做得低调,却未刻意隐瞒。
老燕王准了,只说了句:“你有心了。”
赫连锐得知后,笑着对旁人道:“王妹仁善,颇有母妃遗风。” 赫连锋则嗤之以鼻:“妇人之仁,收买人心。”
仁善也好,收买人心也罢,我要的,是让一些人看见,赫连容萱并非只困于云韶宫、等待命运安排的精致瓷器。我在尝试接触这片土地,接触土地上的人。
册封前十日,边境再起波澜。南晋一支精锐斥候队越境侦查,与北燕巡逻队遭遇,爆发激战,双方各有死伤。南晋方面强硬指责北燕“屡屡挑衅,包藏祸心”,北燕朝堂主战之声再次高涨。
这一次,老燕王在朝会上直接点了我的名:“容萱,你曾在南晋多年,依你看,南晋此次是真欲开战,还是虚张声势?”
一时间,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钉在我身上。赫连决目光沉静,给我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赫连锐笑容温和,赫连锋则毫不掩饰地等着看我如何应对这烫手山芋。
我深吸一口气,出列,行礼,声音清晰:“回父王,儿臣以为,南晋此番,七分为压,三分为试。”
“哦?细细说来。”
“所谓‘压’,是萧承业借边境冲突,对内压制皇帝与其他不满他的朝臣声音,对外试探我北燕底线与决心。所谓‘试’,是试探我北燕新稳的王庭,是否因儿臣归来之事心存芥蒂,能否团结一致。” 我顿了顿,继续道,“儿臣归来是实,但南晋以此为由兴兵,实乃牵强。萧承业真正所惧,非儿臣一身,而是我北燕借此机会凝聚民心,以及……他与南晋皇帝之间日渐深刻的裂痕,恐被我所用。”
我提及了南晋内部矛盾,这是赫连决之前策略的核心,也是老燕王默许的方向。
“裂痕?” 赫连锋抓住话头,语带讥诮,“王妹倒是清楚。不知这裂痕,王妹可能为我北燕所用?还是说,王妹旧情难忘,有所顾忌?”
这话极为诛心,直指我立场可能摇摆。
殿内气氛一凝。
我抬眸,直视赫连锋,不闪不避:“二王兄此言差矣。儿臣对南晋,无旧情,唯有旧恨。萧承业逼我替嫁,欲杀我灭口,此为人仇。南晋朝廷默许纵容,视我如草芥,此为国之辱。至于利用其内部裂痕,” 我语气转冷,带上了一丝属于北燕王女的锐气,“正是要让他们自尝苦果。儿臣归来时日虽短,却也知,对敌之策,攻心为上。使其内乱,远胜于我将士沙场浴血。儿臣若有顾忌,当日便不会随王兄出雁门关。”
我的话掷地有声,既撇清了与南晋的情感牵连,又表明了复仇立场,更将个人恩怨提升到了为国谋略的层面。
赫连锋被噎了一下,脸色微沉。
老燕王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缓缓道:“容萱所言,不无道理。决儿,你之前所议,与南晋某些势力接触之事,进展如何?”
赫连决出列:“回父王,已有初步回应。南晋皇帝对萧承业专权早有不满,尤其此次‘替嫁’之事,更觉受辱。我们传递的消息,他们收到了,虽未明确表态,但默许了我们的人在其境内一些活动。至于‘沈将军旧部’,他们近日袭击了萧承业一处秘密粮秣中转地,成果颇丰。”
“很好。” 老燕王点点头,“边境增兵,保持威慑。密使继续联络,分寸你自行把握。至于南晋那边的‘动作’,” 他目光扫过我和赫连决,“可以提供些方便,但切记,不可直接插手,落人口实。”
“儿臣明白。”
“容萱。”
“儿臣在。”
“册封在即,安心准备。朝堂之事,多听,多看,多想。你是北燕的王女,你的背后,是赫连氏,是整个北燕。” 老燕王这话,看似寻常叮嘱,实则是在众人面前,再次确认了我的地位和归属。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 我郑重行礼。
退朝时,赫连锐经过我身边,低笑一声:“王妹今日,令人刮目相看。” 语气听不出喜怒。
赫连锋则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赫连决走到我身旁,并肩而行,低声道:“应对得不错。父王今天,很满意。”
“是哥哥教得好。” 我轻声道。方才殿上对答,看似镇定,后背其实已被冷汗浸湿。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朝堂风波,只会更急更险。
“不过,” 赫连决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赫连锋不会罢休。他母族乃东部大族,掌控不少盐铁贸易,与南晋边境私下往来甚密。你断了萧承业一臂,又可能影响边境局面,触了他的利益。册封前后,务必小心,尤其是饮食起居。”
我心中一凛:“我明白。”
三月初三,天朗气清。
册封大典在王庭祖庙前的广场举行,庄严肃穆。我身着北燕王女最高规格的礼服,玄衣赤绶,头戴七凤金冠,一步步走上高台,在萨满的祝祷声、宗正的唱诵声中,从老燕王手中接过象征王女身份的金册与玉印。
“赫连容萱,承天景命,归宗复姓。今册封为安国公主,享亲王俸,开府仪同三司。望尔克勤克俭,柔嘉维则,安邦睦族,永绥福履。”
“儿臣叩谢父王天恩!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声音传开,台下百官、诸部使臣、王城观礼百姓,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千岁”。
礼成瞬间,号角长鸣,钟鼓齐奏。我站在高台之上,俯瞰众生,掌心玉印温润,却重逾千斤。这不是结束,而是真正征途的开始。
安国公主。不仅要安身,更要助哥哥,安此国。
大典后的宫宴,比接风宴更加盛大。我坐于老燕王下首,接受着络绎不绝的祝贺。赫连锐举杯祝酒,言笑晏晏。赫连锋也依礼敬酒,只是笑容略显僵硬。
宴至中途,忽有内侍匆匆而来,在老燕王耳边低语几句。老燕王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片刻后,那内侍又来到赫连决身边,同样低语。赫连决眼神微凝,向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心生疑惑。宴席散去后,赫连决寻了个机会,与我同车回云韶宫。
“刚得到消息,” 他沉声道,“萧承业遇刺。”
我猛地一震:“死了?”
“重伤。刺客是他一名颇为宠信的姬妾,得手后当场自尽。南晋朝野震动,皇帝已下令彻查,并暂时收回了萧承业部分兵权。”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是南晋皇帝动手了?还是其他政敌?或是……我们暗中支持的“沈将军旧部”找到了机会?
“我们的人……” 我迟疑地问。
“不是我们直接安排的。” 赫连决摇头,眼神深邃,“但与我们散播的谣言,以及‘沈将军旧部’制造的混乱,脱不了干系。南晋皇帝或许顺水推舟,或许早有此心。萧承业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
我靠在车壁上,心绪翻腾。那个将我推入绝境、视我如蝼蚁的皇叔,就这么倒了?重伤?生死未卜?
快意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恍然。权势滔天如他,亦可能一朝倾覆。这北燕王庭,这看似稳固的尊荣,底下又何尝不是暗礁密布?
“这对我们是好事。” 赫连决分析道,“萧承业重伤,南晋边境军心必受影响,内部斗争会更激烈。我们正好可以加大压力,争取更有利的边境态势。不过……”
“不过什么?”
“萧承业毕竟未死。且他经营多年,党羽仍在。狗急跳墙,须防他报复。你这边,更要加倍小心。我怀疑,赫连锋那边,可能会有所动作。”
“哥哥是担心,赫连锋会与萧承业残部勾结?”
“不无可能。利益所在。” 赫连决眼神锐利,“我已加派了人手在云韶宫周围。你自己也要留意,任何异常,立刻通知阿木尔,或直接找我。”
“嗯。”
回到云韶宫,册封的喜庆余韵尚未散尽,我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迫近。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崭新的公主仪仗,华丽而冰冷。
碧桃帮我卸下繁重的冠服,脸上带着笑:“公主,今日您可真威风!”
我笑了笑,没说话,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清明,王庭的屋宇轮廓在夜色中绵延。
萧承业倒下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涟漪正在扩散。北燕的,南晋的,那些明里暗里的线,似乎都因此被牵动、绷紧。
赫连锋……他会怎么做?
还有父王,今日在朝堂上那份默许的赞许,在册封大典上给予的尊荣,背后究竟有几分是对女儿的愧疚补偿,几分是对一枚有用棋子的考量?
我摩挲着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玉印的冰凉触感。
安国公主。
路,还很长。风,已起于青萍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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